第109章 棺材铺里没有死人(1/2)

驴车在荒道上行了七日。

一路上,韩九几乎不语,只在每个黄昏取出《赤心录》残卷,对着空白纸页凝视良久。

起初毫无反应,直到第三夜,纸角忽然泛起一丝猩红,如血沁染,转瞬即逝。

她心头一震,指尖微颤——这书,竟认她作了传人。

瘸腿老汉则趁停歇时,用几枚铜钱从游方货郎手中换得一张陈旧狼皮,又撕下里衣布条,悄悄缝进那件油腻的皮袄夹层。

“进了铁脊坞,我就是北地来的皮货贩子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记住,别叫我师父。”

韩九点头,望着远处山影间隐约浮现的灯火,第一次感到,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渊。

数日后,一辆颠簸的驴车终于抵达了边陲工城——铁脊坞。

车轮碾过碎石与龟裂的黄土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“咯噔”声,每一次震动都顺着木板传入骨髓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着湿泥的气息,越靠近城门,那气味就越发浓重,仿佛整座城都被泡在腐朽的血液中。

这里是为新皇陵采石凿山之地,与枯水镇的死寂不同,此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“繁荣”。

官道上,往来的车队络绎不绝,可运送的既非粮草也非军械,而是一口口钉死的黑漆棺材。

棺木表面涂着厚实的生漆,在阴云下泛出幽暗的光泽,像凝固的沥青。

每一口棺材都被粗麻绳牢牢捆缚,钉头深深嵌入木缝,敲击声早已远去,只留下死一般的沉默。

车队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长河,无休无止地从城内流向远方的乱葬岗。

马蹄踏在硬土上,发出空洞的“哒哒”声,却听不见赶车人的吆喝,也没有鞭响。

抬棺人个个面无表情,脚步僵硬划一,靴底摩擦地面,发出沙哑的“嚓、嚓”声,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。

他们的呼吸极轻,几乎不可闻,唯有风吹动破旧麻衣的窸窣,在耳畔低语。

韩九伸手触碰车厢外壁,指尖传来一阵寒意——不是来自天气,而是某种更深的冷,源自这些活人身上流失的生气。

瘸腿老汉勒住驴车,浑浊的独眼眯成一条缝,他嗅了嗅空气,脸色愈发凝重。

那空气中除了尘土与铁腥,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药香,像是当归熬过头了,混着麻黄焦苦的味道,钻入鼻腔深处,令人喉头发紧。
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根泛起一阵苦涩。

这铁脊坞,处处透着邪性。

城里听不见丧家的哭嚎,也听不见丧鼓的哀鸣,连乌鸦都不曾落下。

整个市集静得出奇,只有远处传来的、单调重复的凿石声,如同大地的心跳,低沉而执拗。

可每到子时,城西的采石场方向,就会准时响起密密麻麻的凿石之声,镐尖撞击岩层的“铛!铛!铛!”声连绵不绝,夹杂着砂砾滚落的窸窣,一直响到天明。

那声音不像人在劳作,倒像是整座山正在被一口一口啃食,牙齿刮过骨头般令人牙酸。

城里的狗,到了夜里没有一只敢吠叫。

它们蜷缩在屋檐下,耳朵贴着脑袋,眼神惊恐,仿佛听见了人类无法感知的嘶吼。

车厢内,韩九摊开《赤心录》残卷,她的指尖抚过一页空白的纸。

就在驴车靠近城门的刹那,那纸页上竟凭空渗出了几个血字,笔画扭曲,如垂死挣扎的蚯蚓:

墨迹未干,竟带着一丝温热,指尖轻触,黏腻如血浆,还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。

她猛地缩手,心跳如擂鼓。

韩九心头猛地一凛。

这不是鬼祸,乱葬岗的阴气再重,也养不出能操控这么多活人的大祟。

这分明是比鬼魅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大规模的人为操控!

瘸腿老汉将驴车停在一家客栈后院,他换上一身油腻的皮袄,背上几张陈旧的狼皮,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北地货商。

“我进城探探路,你去那家棺材铺看看。”他压低声音,指着街角最大的一家铺子,“记住,只看不问。”

那家“长生棺材铺”的掌柜是个独眼龙,眼窝里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。

他对老汉兜售的皮货不感兴趣,言语间滴水不漏,只说城里暴毙的人多,生意才这么好。

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钝刀刮过石板,说话时嘴角几乎不动,目光始终停留在韩九身上,冰冷得如同井水。

然而,当老汉借口要水喝,绕到后院时,一股淡淡的、混杂着当归和麻黄的药味,正从一口深井里丝丝缕缕地飘出。

那气味潮湿而黏腻,缠绕在鼻端,久久不散,仿佛井底藏着一座地下药炉。

夜色如墨,韩九如一只灵猫,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棺材铺的后院。

脚掌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,发出极轻微的“咔”声,她立刻屏息。

夜风拂过脖颈,带来一阵凉意,也送来那股药味——此刻更加浓郁,几乎盖过了泥土的霉味。

她伏在井口,青砖边缘粗糙,手掌按上去磨得生疼。

低头望去,井口黑洞洞的,深不见底,连月光都不敢照进去。

她没有打水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根系着小石子的细绳,缓缓垂入井中。

绳子滑过掌心,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,带来细微刺痛。

下落了足有五丈,却没有传来落水声,反而是一声沉闷的“嗒”——像是石头砸在夯土上。

井下无水!

她毫不犹豫,将绳索系在井口的石辘上,娇小的身躯灵巧地滑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下降过程中,空气越来越冷,湿气扑面而来,像浸了水的布巾蒙在脸上。

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绳索摩擦辘轳的“吱呀”声,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凿石回响,如同地狱的脉搏。

井底别有洞天。

这里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入口,墙壁湿滑,布满青苔,指尖一抹,便沾上滑腻的绿泥。

墙上刻满了无数扭曲盘绕的符文,线条粗犷狂乱,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。

韩九只看了一眼,心脏便骤然抽紧!

这些符文……竟与幼时在娘亲焚毁的《九幽图志》残页上见过的“镇魂禁制”有七八分相似!

只是彼时安宁沉静,此间却狂躁暴戾,如同疯癫的摹本。

那些符文仿佛在蠕动,看得久了,太阳穴突突直跳,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颅内穿刺。

这是一个伪“镇魂阵”!

它非但没有镇压邪祟的安宁之力,反而散发着一股压制活人神志的暴戾之气,如同一只无形的手,扼住所有经过者的咽喉。

韩九屏住呼吸,顺着隧道向前摸索。

脚下是碎石与积水混合的泥泞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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