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棺材铺里没有死人(2/2)
越往里走,那单调的凿石声就越清晰,镐头撞击岩石的“铛!铛!”声从前方涌来,夹杂着链条拖地的金属摩擦音,以及某种压抑的喘息——不是痛苦,而是机械般的节奏。
终于,前方豁然开朗,一个巨大的地下采石场出现在眼前。
数百名民夫,戴着毫无花纹的青铜面具,在昏暗的油灯下机械地挥动着镐头,将巨大的石料从山体中剥离。
灯光摇曳,映照在青铜面上,反射出诡异的金光,像一群没有眼睛的神像。
他们眼中毫无神采,动作整齐划一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在面具边缘汇聚成滴,啪嗒一声落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泥痕。
韩九在阴影中蹲下,捡起一块不知被谁挣脱时掉落的面具。
面具冰冷沉重,入手如握寒铁,表面布满细微划痕。
她用指尖沾了些地上的湿泥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内侧。
泥浆填充了刻痕,几个细小的阳文顿时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一行编号,以及四个刺眼的篆字——靖夜司监造。
那刻痕边缘锐利,像是新近雕琢,指尖抚过,微微发麻。
刹那间,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。
所谓的“行尸疫”,根本不是瘟疫!
而是朝廷为了加快皇陵修建的进度,将抓来的战俘、流民,用一种名为“续命散”的禁药,活生生制成了没有思想、不知疲倦的傀儡!
这些活傀儡的阳气一旦被榨干,就会被立刻装入早已备好的棺材,以“暴毙染疫”的名义,运往乱葬岗集中掩埋,永绝后患!
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刺骨的寒意,从韩九心底升起。
她握紧了那块冰冷的面具,指节发白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嘴角竟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:“他们怕百姓信春娘能救人,却不怕自己,变成真正吃人的妖魔。”
次日清晨,一队靖夜司缇骑策马入城,为首的正是柳沉舟。
他接到的命令,是调查铁脊坞发生的“邪修盗尸案”——据报,有邪修在此地挖掘新坟,盗取尸体炼制傀儡。
可柳沉舟心中早已明镜似的,这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幌子。
袖中那枚刻着‘春娘’二字的铜牌,已被他摩挲得发亮——那是三年前,他妹妹临死前攥着的东西。
他故意在城中盘查,看似严密,实则留下了一个无人看管的缺口。
很快,一名眼神偶尔闪过一丝清明的民夫,趁着换班的混乱,跌跌撞撞地逃了出来,直奔城郊的废弃矿洞。
柳沉舟不动声色地带人跟上,在那处伪装成矿洞的隧道口,与几名乔装成矿工的守卫对峙起来。
“靖夜司办案,闲人退避!”他声色俱厉,手已按在刀柄上,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“噌”的一声轻响。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一道黑影从侧方的山坡上一闪而过!
韩九算准了时机,将一个早已备好的香囊,用尽全力抛向隧道顶端的通风口。
那香囊中装的,正是《赤心录》夹层所载的一味古方——“醒神引”。
此物遇湿气即燃,释放出的烟雾虽不能解毒,却能短暂唤醒被药物深度压制的意识!
香囊落入潮湿的通风口,一缕极淡的青烟瞬间倒灌而入,带着一丝苦艾与龙脑的辛香,悄然弥漫。
下一刻,隧道深处,那单调的凿石声戛然而止!
取而代之的,是野兽般压抑的嘶吼,和剧烈无比的撞击声!
“啊——!”
“放我出去!”
数十名被短暂唤醒的民夫,撕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,露出一张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他们的眼球布满血丝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,指甲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血肉模糊也不知疼痛。
混乱中,柳沉舟的下属瞬间被冲散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趁乱冲入隧道,硬生生拖出了几名尚存理智的民夫。
“走!”
韩九冲他低喝一声,没有丝毫废话。
柳沉舟看着那些重获神智后,眼中却只剩下绝望与死志的民夫,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他没有拔刀挥向韩九,反而猛地转身,一刀劈翻了追上来的一名守卫,刀锋切入骨肉的闷响伴随着喷溅的温热血雾,溅在他脸上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他用自己的身体,为她们挡住了片刻的追击。
逃出城外数里,一名被救出的老匠人体力耗尽,颓然倒地。
他死死抓住韩九的手,掌心粗糙皲裂,指甲缝里全是石粉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图纸。
“姑娘……我们不是要逃……是要把这地宫图纸带出来……”老匠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泡声,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皇陵工地的方向,“他们……他们在挖……她的坟……”
话音未落,老匠人的手垂然落下,气绝身亡。
瘸腿老汉颤抖着展开图纸,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图纸上,新皇陵主墓穴的位置被朱笔圈出,而就在那主墓穴的正下方,赫然标注着一个深埋于地底的古老地宫——那正是祝九鸦当年以身自封,镇压浊渊怒脉的第七根命契桩核心所在!
一旦被掘开,帝国最后的屏障将彻底崩塌!
韩九缓缓站起身,望着远方烟尘滚滚的工地,那里灯火通明,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在隧道中捡到的、沾着民夫鲜血的青铜钉,指尖还能感受到那血渍的黏稠与微温。
她轻轻地、用力地将它插入脚下的泥土,金属刺入大地的声音轻微却坚定。
“她说过,骨头断了还能接,心坏了就得换。”
夜风吹来,卷起车辕上那面焦黑战旗的一角。
布帛撕裂的边缘拍打着木杆,发出猎猎声响。
韩九闭上眼,仿佛在对某个沉睡的灵魂低语。
“这一次,我来当那根钉子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,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乱石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,汇成千万条细小的水流,将整片山野冲刷得一片泥泞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,冰冷地滑过脖颈,渗入衣领。
在皇陵外围的一处乱石岗后,韩九与瘸腿老汉浑身湿透,像两尊融入黑暗的石雕,一动不动。
前方数里之外,即便是被狂暴的雨幕遮蔽,那片庞大的工地依旧灯火通明,宛如一座不夜之城,照亮了半边阴沉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