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半夜敲门的不是鬼,是讨债的(2/2)
那网每颤动一次,便有一户人家的梦境壁垒出现裂痕,如同薄冰龟裂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“噼啪”声,仿佛记忆的封印正在崩解。
刹那间,全城入睡之人,无论男女老幼,同时在梦中睁开了双眼!
他们看见了真相。
“噗通……噗通……”
城中那七口古井,井水如沸腾般翻涌,紧接着,一道道浑身淌着污泥与鲜血的身影,挣扎着从井口爬了出来。
他们没有狰狞的面孔,没有怨毒的嘶吼。
他们不害人,只是沉默地、一个接一个地走向各自曾经的家门。
他们默默地站在门外,抬起僵硬的手,轻轻地、如同生前每一次归家那般,叩门三下——指节触上门板的瞬间,竟带起一丝潮湿的凉意,仿佛刚从泥水中捞起。
而后,留下一句清晰无比、足以刺穿所有人心防的话语:
“我还活着的时候,你们答应过,要替我说话的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乍亮,整座临浦城轰然炸开!
“我儿没战死!我梦见他了!他在地底下挖石头!官府骗我!”一个母亲抱着自己襁褓中的孙子,在府衙门前哭得撕心裂肺,泪水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无数百姓冲上街头,他们手中举着连夜扎好的白色灯笼,上面用血写着自己亲人的名字,烛火在晨风中摇曳,投下颤抖的影子,将几位地方官员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,要求一个解释。
柳沉舟奉命率队镇压。
他铁青着脸,战马立在骚动的人群前,长刀出鞘,寒光凛冽,刀锋反射着初升的日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靖夜司办案,阻拦者,杀无赦!”
然而,他看似严密的封锁线,却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故意留下了一个缺口。
一群最为激愤的民众,怒吼着冲向了存放户籍档案的府库。
混乱中,柳沉舟策马经过一个跌倒的孩童身边,俯身将他拉起的瞬间,一枚刻着字的竹简,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孩子的怀里。
“别怕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去找那个……夜里吹骨笛的人。”
当夜,柳沉舟被靖夜司江南总指挥使秘密召见。
那是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人,正悠闲地品着茶,见他进来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。
“你以为你在救人?柳沉舟,你太天真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你只是在亲手推开地狱的大门,加速末日的降临。”
话音未落,一缕比墨更黑的丝线,忽然从他宽大的袖袍中滑出,如一条有生命的毒蛇,缠绕上他的手腕,又迅速隐没。
柳沉舟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骇,恭敬地行礼,不动声色。
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刻,指尖轻轻一弹,一粒比盐粒更细小的“醒魂碱”粉末,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,精准地落入了总指挥使面前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盏之中。
数十里外,城郊破庙。
夜露已重,韩九借着微弱的烛火,正在清点一张张由百姓自发写下的、新的冤名册。
纸页窸窣作响,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时,仿佛能触到那些亡魂残留的体温与悲鸣。
瘸腿老汉拄着拐,站在庙门口,望着远方渐起的、带着腥气的浓雾,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凝重。
“丫头,他们要动手了。”
话音刚落,五里之外,那座常年空置的皇家别院,骤然亮起了一片猩红色的灯笼。
数十盏灯笼连成一片,如同一只只睁开的魔鬼的眼睛,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诡异而血腥。
隐约间,有数十名身穿皇室特供道袍的道士,盘膝结阵,开始吟诵艰涩的《净世经》,经文声如潮水般起伏,夹杂着铜铃摇动的“叮铃”声,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共振。
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吸力,开始从地底深处传来,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,要将整座临浦城的生机都抽干榨净。
“阳魄聚灵阵……”瘸腿老汉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与决绝,“他们要抽取全城百姓的阳气,去喂养那个怪物了。”
韩九缓缓站起身。
她拿起那支苍白的骨笛,迎着那片不祥的红光,平静地说道:“他们以为我们在闹鬼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、冰冷而残酷的笑意。
“其实,我们只是来讨债的。”
说罢,她高高举起一直背在身后的焦木战旗,迎风猛地一展!
呼——!
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那只用血线绣成的乌鸦,一双眼睛骤然爆发出两点刺目的红芒——火光映照下,那血线绣成的乌鸦仿佛活了过来,双目竟反射出烛焰般的红光,原来线中掺了从祝九鸦尸身上刮下的朱砂骨粉。
仿佛收到了某种召唤,在别院远处的山林暗影中,一盏、十盏、百盏……无数萤火般的光点,开始悄无声息地亮起,并朝着同一个方向,坚定地移动而来。
那是听过她故事的流浪儿,是被夺走丈夫的孤寡妇,是在战场上被抛弃的瞎眼老兵……
他们是这世上最卑微的尘埃,此刻,却提着灯,追随着那面焦木旗,汇成一股足以撼动黑夜的洪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