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她种的不是灯,是刺(2/2)
“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从现在起,我就是‘毒’本身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撕开胸前的粗麻衣襟!
只见她心口的位置,那道红光已经不再游走,而是汇聚成一个核桃大小的血色肉瘤,凸起在皮肤表面,仿佛一颗活生生的心脏,正隔着皮肉剧烈搏动。
韩九看也不看,反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祝九鸦遗留下的骨笛残片。
那残片边缘锋利如刀,在血月下泛着森白的冷光。
她举起骨笛残片,对准自己心口那颗跳动的“肉瘤”,没有丝毫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刺了下去!
当骨片没入肉瘤的瞬间,发出的是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共鸣,仿佛古钟被敲响。
韩九的意识骤然坠入深渊。
无数冤魂的哀嚎不再是折磨,而是呼唤。
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是祝九鸦。
“你要我变成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是变成,”那声音答,“是你本来的样子。”
她笑了,在血与火中睁开了真正的双眼。
下一刻,天地震动!
整座忆冢都开始剧烈摇晃,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存心殿前的泉水冲天而起,化作十丈高的水柱,阳光下,每一滴飞溅的水珠中,都清晰地映照出一张哭泣或咆哮的脸!
韩九体内的那根“刺”,终于找到了它的根!
它不再是外来的植入物,而是以她的心脏为土壤,以她的血脉为根须,彻底与她融为一体!
她能感觉到,一股庞大的、冰冷的、混杂着无尽怨憎的力量,正顺着那根“刺”,疯狂地涌入四肢百骸。
皮肤之下,一道道细密繁复的血色符文若隐若现,那正是当年祝九鸦融合心骨时,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巫祝痕迹!
韩九缓缓站起身。
她张开手,第一次主动召唤火焰。
升腾起来的,不再是之前那暗红或妖异的紫焰,而是一捧纯白色的火焰!
这火焰没有丝毫温度,燃时不伤草木,不灼皮肉。
容玄惊奇地发现,当火苗舔过他衣袖时,竟毫无感觉。
然而,当韩九将火焰引向那堆记载着虚假记忆的伪造文书时,那些纸张瞬间发出鬼哭般的凄厉尖啸,被焚烧得一干二净,连灰烬都未曾留下!
这是记忆之火,只焚烧谎言!
容玄看着她,眼中是震撼,也是了然。
“走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当夜,两人一骑,趁着夜色突袭了位于边境的一处“忘川坊”。
这里正举行着一场规模浩大的梦境清洗仪式,数百名被怀疑“记忆不纯”的百姓被集中于此,在迷香与梵音中,被强制灌输新的“太平记忆”。
韩九径直走入人群中央。
她闭上双眼,不再用眼睛去看,而是以心口那颗新生的“巫心”为核心,将自己的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开来。
她用那根“刺”,去触碰在场每一个人的梦境。
很快,她找到了那个梦境被篡改得最深、被谎言包裹得最严实的女人。
她俯下身,在那女人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低语:“你儿子,不是死于瘟疫……他是被官府的人拖去炼‘静梦膏’了。”
女人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,瞳孔在一瞬间扩散到极致!
她愣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与痛彻心扉的悲伤。
这一声尖叫,如同一枚投入火药桶的引信,瞬间引爆全场!
“我丈夫是冤枉的!”
“我女儿没病!”
此起彼伏的哭喊与咆哮响彻夜空,三十多名“病患”在同一时刻清醒过来,疯狂地撕扯身上那象征着顺从与遗忘的白袍。
混乱中,韩九将手中的白色火焰点燃了悬挂在坊市中央的巨大白幡。
火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,吞噬了所有用来篡改记忆的药膏与伪造的文书。
黎明时分,当远方传来官兵急促的马蹄声时,整座“忘川坊”已化为一片火海。
容玄一剑斩断吊桥铁索,烈焰吞噬栈道,阻断追兵。
两人策马冲入茫茫雾野。
撤离途中,奔行在荒野上的韩九却突然勒住了马缰。
她猛地抬头,望向东方天际。
那里,本该是朝阳升起的方向,此刻却依旧被血月笼罩。
——就像三天前她在祝九鸦密室里看到的《赤心录》残卷最后一页那样,血月下浮现出巨大的虚影……
那是一座由九百口青铜巨钟组成的空中楼阁,每一口钟内,都端坐着一个身穿官袍、面目模糊的傀儡,它们正整齐划一地,敲击着无形之槌。
韩九认得这个图案。
《赤心录》残卷的最后一页,描绘的正是这幅景象——“终焉之律”。
当谎言被奉为天道,连太阳都可以被冰冷的钟声所替代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仍在微微渗血的手心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询问那个栖身于自己体内的伟大灵魂。
“九鸦姐姐,如果连光都是假的……我们还能记得多久?”
话音落下,她掌心的血迹,竟违反常理地缓缓蠕动、汇聚,最终,在掌纹之间,凝成了一个清晰的血字:
风骤起,吹得她身后那面残破的焦木旗猎猎作响。
晨光未至,东方云海中那座由钟影勾勒的“终焉之律”仍未消散,仿佛天地也在等待她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