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活着的人,才配点灯(1/2)

容玄指尖微颤,那只来自北境的黑羽信鸦,羽翼间还带着烽火台特有的凛冽寒气。

他缓缓解下蜡封的竹管,动作沉稳,但过于用力的指节已微微泛白。

竹管里并非预想中的军情急报,而是一张极薄的纸条,来自京城内部的密探。

纸上寥寥数语,却字字如刀,剜心剔骨。

“罪首韩九已于南境伏法,三日后,午时三刻,皇城承天门广场,公开焚尸,以儆效尤。监刑者,靖夜司天枢卫指挥佥事,陆听雪。”

陆听雪……

容玄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
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,是他叛出靖夜司时,唯一没有选择跟随,而是留在原地,立誓要“拨乱反正”的固执年轻人。

朝廷竟让他亲手栽培的利刃,来斩断他如今唯一的牵挂。

好一招诛心之计。

是陷阱吗?还是他们真的抓到了韩九?

若是假人,为何用密探渠道传递?

若是真身,她怎会落入南境?

忆冢岛结界未破,她从未踏出泉眼百步……

电光石火间,他忽然明白——这不是抓捕,是献祭。

他们要用她的死,点燃一场清洗。

而他,绝不能让这场火燃起来。

“带她走。”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野火燎原。

哪怕背负叛国之名,逃至蛮荒尽头,也要撕碎这场阴谋。

纸条下方,附着一幅粗糙的木刻画像,是一个瘦小的女孩,脸上被刻意画上了妖魔般的纹路,但那双倔强的眼睛,那紧抿的嘴角,分明就是韩九!

“哗”的一声轻响,坚韧的纸页在他掌心被瞬间攥成了齑粉,随风飘散。

容玄猛地转身,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,撕开迷雾,直奔忆冢岛的中心——存心殿。

然而,存心殿依然静谧,泉水叮咚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
殿内空无一人。

那个总是蜷缩在角落里,抱着骨片喃喃自语的瘦小身影,消失了。

容玄的心一寸寸沉入冰冷的深渊。

他冲到泉眼边,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,试图找到任何蛛丝马迹。

清澈的泉面上,一片新刻的兽骨正随着微波轻轻荡漾。

他颤抖着手将其捞起,骨片上只有一行字,笔锋凌厉,带着一股与孩童身躯全然不符的狠绝与疯狂。

“让他们烧个够。”

刹那间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容玄的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明白了。

这不是一次仓皇的逃离,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献祭。

韩九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躲。

她要将朝廷这场自以为是的公开处决,变成她引爆整个帝国谎言体系的最终仪式!

京城,南门,一处废弃的灯匠老作坊。

这里终年不见天日,空气里弥漫着桐油与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,鼻腔吸入时像被细砂磨过。

潮湿的霉斑爬满墙角,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积年灰烬,每一步踏下都扬起细微粉尘,在仅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幽光中缓缓浮游。

韩九正跪坐在一张破旧的案几前,神情专注得像个最虔诚的工匠。

她面前摆着一个石臼,里面是磨得极细的白色骨粉——那是从《醒名册》残页焚烧后的灰烬中提炼而出,触感如冰霜般刺骨。

她划破指尖,鲜血滴落时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血珠坠入石臼,与骨粉相触的瞬间,竟腾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淡青烟缕,空气中随即弥漫开铁锈与焦糖混杂的腥甜气息。

她用一根磨尖的肋骨缓缓搅拌,每一次搅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枯枝在墓碑上刮擦。

骨粉与血液融合,逐渐变成一种暗沉诡异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红色颜料,黏稠如凝脂,指尖轻触便留下难以洗净的印痕。

这正是噬骨巫一脉最巅峰的手段之一——血肉为墨,记忆为咒。

将承载着强烈执念的记忆,编码进物质的载体之中。

祝九鸦当年,便是想用此法,将帝国千年来抹除的所有冤魂姓名,刻在皇宫的龙椅之上。

韩九拿过那本残破的《醒名册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一夜烛火跳动,光影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裂痕。

密密麻麻记录着所有被她唤醒、却又在对抗中死去的无名者的名字,墨迹斑驳,有些是干涸的血书,有些是用指甲刻下的凹痕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将其裁成数百个指甲盖大小的纸片,每一片边缘都参差不齐,像被牙齿啃咬过。

她将每一片都浸透了那诡异的血色颜料,再用巫火慢慢烤干——火焰呈幽蓝色,燃烧时无声无息,却让四周温度骤降,连呼吸都凝成白雾。

就在针尖穿过布料的瞬间,一阵剧痛自心口炸开。

她低头,看见左胸衣襟下透出一丝幽光,皮肤裂开细纹,渗出的不再是鲜血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泛着黑曜石光泽的结晶物质,正沿着肋骨缝隙缓慢蔓延,如同藤蔓攀附枯树。

她没有停手,反而冷笑一声:“来得正好。”

做完这一切,她从旁边拿起一个粗布缝制的娃娃。

这些娃娃是她从乱葬岗孩童尸体旁捡来的,每一个都曾是某个孩子最后的慰藉。

布面早已褪色,纽扣眼睛蒙着灰尘,有的缺了一只胳膊,有的线头外露,像是被匆忙缝补过。

她拆开娃娃背后的缝线,针脚细密而冷酷,每拉一下,都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,像撕开皮肉。

她将一片染血的纸片,郑重地缝入其中,再一针一线封好,仿佛完成某种古老仪轨。

当容玄找到这里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
瘦小的女孩坐在一堆面容天真的布偶中间,她的脸上沾着血污与灰尘,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,指尖因长时间持针而微微抽搐。

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在暗夜中燃烧的鬼火,在昏暗的作坊里明明灭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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