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骨头开花那天,没人再跪着说话(1/2)

第七日深夜,子时三刻。

忆冢地底深处,传来第一声闷响,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。

泉眼底部的淤泥开始震颤,一道道细如蛛丝的裂痕自中心蔓延而出。

每一根裂缝中,都渗出微量猩红液体,与沉积的记忆残片交融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——那不是水沸,而是文字在溶解、重组,仿佛有一本无形之书正在地脉中重新装订。

直至寅时初,一声钝响破土而出——

变故,自忆冢泉眼而始。

第七日清晨,天空依旧暗红如血,但空气中,却多了一丝奇异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湿润。

这丝湿润并非雨露,而是一种浸透了尘土与岁月气息的冰冷,带着铁锈与旧纸燃烧后的焦味,悄然爬上人的鼻腔。

当第一缕黑泉自碑林中央喷涌而出时,大地随之抽搐,泥土在扩张的根系下发出低沉的呻吟,像是被无数只手从内部撕裂。

那口吞噬了韩九执念、承载了万千记忆的泉眼,在沉寂了七日之后,毫无预兆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喷涌。

但这一次,涌出的不再是能洗去影子的无形之力,而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猩黑色泉水。

泉水滚烫如岩浆边缘的余流,却又散发着刺骨寒意,触地即凝成胶状黏液,散发出腐朽经卷与枯骨研磨成粉的气息。

泉水漫出碑林,所过之处,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裂缝中蒸腾起灰白色的雾气,隐约可见其中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轮廓,转瞬即逝。

紧接着,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——凡是被泉水浸润的土地,地下竟猛地钻出一根根森白的枝条!

那枝条酷似风干的人骨,表面布满年轮般的刻痕,每生长一寸,便伴随着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如同指节掰动。

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疯长、分叉,表皮龟裂处渗出微光,像是有记忆在血管般流动。

顶端迅速结出花苞,形如紧握的拳头,微微搏动,仿佛内里藏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。

当花苞绽放,围观的零星百姓发出了混杂着惊骇与悲怆的抽气声。

那根本不是花,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微型骨片,层层叠叠展开时,发出清脆如玉磬轻击的声响。

每一片骨花的“花瓣”上,都用一种古老的铭刻方式,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名字——笔画间泛着幽蓝微光,指尖拂过时,竟传来一丝温热,仿佛那名字的主人刚刚离去不久。

这不是灾异,这是大地在替人补葬。

恐慌只持续了片刻,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哀恸所取代。

边镇的飞马急报雪片般传入京畿——那诡异的骨花已蔓延至田野、荒坟,农民们本想挥锄斩断,却惊恐地发现,骨花飘落之处,早已干涸的枯井竟自动上浮骸骨,废弃的乱葬岗中,白骨自行拼凑成形,关节咬合之声窸窣可闻,如同夜雨敲打瓦檐。

村民们壮着胆子上前,借着花瓣上的名字一一辨认,随即,压抑了数代人的哭声响彻乡野。

“是三爷爷!是被拉去修皇陵,再没回来的三爷爷!”

“我爹……我终于找到我爹的尸骨了!”

他们小心翼翼地收殓着那些被遗忘了太久的骸骨,如同迎接一位远行的亲人归来。

有人跪在田埂上,将骨花轻轻贴在胸口,泪水滴落在花瓣上,竟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柔光。

此刻,无人再惧怕这骨之花。

人们终于明白,这不是妖术,而是迟到了太久的昭雪。

祝九鸦的地脉共鸣已攀至巅峰。

她深潜于意识的洪流之中,如同一位冷酷的织匠,将韩九点燃的记忆火种,与这片土地上积压了千年的怨与念,彻底编织在了一起。

她不再控制,而是任由《醒名册》彻底挣脱“书卷”的形态,进化为一种全新的生态现象。

记忆,化作了土壤;死亡,于此间开花。

忆冢入口,最后一名的靖夜司下属终于扛不住这七日七夜的煎熬,他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、如同白色浪潮般起伏的骨花之海,声音嘶哑地质问:“大人,我们还要等多久?韩九姑娘……她还能回来吗?”

容玄孑然而立,他没有影子,身形却如山岳般沉稳。

他凝视着那漫山遍野的白色,目光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下属耳中:“她早就回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拔出腰间短刃,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
鲜血涌出,温热粘稠,顺着指缝滴落,在空中划出赤色弧线。

他将手掌覆于脚下正汩汩流淌的黑色泉水之上。

“滴答。”

血珠落入泉中,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被稀释冲散。

那滴鲜血仿佛拥有生命,被漆黑的泉水温柔托起,旋即爆散成万千个细微的赤色光点。

光点盘旋而上,在半空中飞速凝聚,最终,勾勒出一道模糊而巨大的身影。

那是韩九的模样,穿着破旧的布衣,赤着双脚,脚踝上还沾着忆冢的泥。

只是,她的双目已然一片纯白,没有任何焦距,口中发出的,是无数男女老少层层叠叠的重音,仿佛千万亡魂在借她之口齐声宣告:

“我,即是册;册,即是忆;忆,即是生。”

那声音不带任何情感,却蕴含着一种超越神明的、属于“存在”本身的力量,震动空气时,连骨花的茎秆都在微微共振,发出低频嗡鸣。

容玄身后的下属双腿一软,当场跪倒在地。

其中一人望着半空中层层叠叠的重音之语,忽然浑身剧颤,嘶声道:

“那声音……我认得!是我娘!是我六岁那年饿死在家门口的娘啊!”

然而,容玄却只是缓缓地、郑重地单膝跪地,低下他曾身为靖夜司指挥使、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头颅。

他不是在拜神,而是在谢人。

她的牺牲没有白费。

因为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教会了世人:记住,本身就是最决绝的反抗。

皇宫,紫宸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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