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骨头开花那天,没人再跪着说话(2/2)

皇帝枯坐于龙椅之上,面前用以卜问国运的九块龟甲,在同一时刻,发出“咔嚓”脆响,尽数爆裂!

碎片散落一地,裂纹的走向,赫然是一个“凶”字。

“万岁!万岁不好了!”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嗓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宗庙……宗庙里的列祖列宗牌位,全、全都在流血啊!”

话音未落,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也疯了般闯入殿内,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折,嘶声哭喊:“陛下!各地奏折堆积如山,全是请求立刻废止‘净梦令’的联名血书!连……连禁军统领高将军,都带头署名了!”

皇帝猛地站起,身体剧烈颤抖。

他一把掀开面前厚重的明黄帘帐,跌跌撞撞地冲到殿前露台,望向京城之外——

那个方向,是忆冢。

一瞬间,他脑海闪过五岁时的画面:太傅手持竹简,面色凝重,“万乘之尊,若失其名,则百官不朝,山川不佑。”

当时他不解,如今……全明白了。

此刻,那片由骨花形成的白色山脉,竟如同活物般,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缓缓“移动”,向着京城的方向一寸寸逼近!

皇帝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
他忽然想起,幼年时,太傅曾给他讲过一个早已被列为禁忌的传说:若有朝一日,骨头开了花,便是“真名归位”之时。

届时,天命更迭,纵是九五之尊,也要向无名者……低头。

“噗通。”

皇帝瘫倒在地,龙袍委顿,头顶的冠冕歪向一侧,狼狈不堪。

他望着那片压城而来的白色,口中发出绝望的喃喃自语:

“原来……我们才是假的。”

是夜,容玄独坐于城隍庙的废殿之内,借着一豆青焰,整理着《赤心录》的残卷。

这残卷……是祖父临刑前,托狱卒藏于家庙梁上,三十年后才被我掘出。

当年他写下实录稿时说:“史可杀,不可改。”

如今轮到我了。

上面记载着一门名为“招妄祭”的最终仪轨。

他已打定主意,启动这最后一步——以自身魂魄为媒介,将靖夜司历代封存的所有禁忌档案,全部强行导入《醒名册》的体系之中,为这记忆的洪流,再添一把最猛烈的火。

代价,是魂飞魄散,永不入轮回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决绝,咬破舌尖,正欲以心血为引,在地面画下祭符。

就在这时,他胸口衣襟处猛地传来一阵灼热!

容玄动作一滞,急忙低头看去。

窗外那无尽的骨花轻轻摇曳,其中一朵的花瓣上,赫然刻着“容渊”二字——
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名字,却在这一刻,与胸口的灼热产生了共鸣。

那粒曾焚毁“静心玉”后,渗入他衣衫、烙印着“容玄”二字的灰烬,此刻竟再度灼灼生辉!

光芒之中,那两个字迹扭曲、重组,化作了两个更为古老、笔画繁复的小篆——

容渊。

那是他祖父的名字。

那位因主编《实录稿》,记录了太多不该被记录之事,最终被满门抄斩的老学士。

容玄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

与此同时,窗外那无尽的骨花轻轻摇曳,其中一朵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,悠悠飘落,恰好停在他的窗台上。

花瓣无声展开,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小字,在骨片上清晰显现:

“吾孙不必殉道。史已复,心不死。”

容玄怔在原地,许久,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。

他抬起头,望向忆冢的方向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明悟。

祝九鸦……她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!

她让韩九点燃火种,不是为了掀起一场需要更多英雄献祭的惨烈战争。

她是要让记忆本身,获得生长的力量。

从此以后,无需任何英雄的牺牲,这片土地上的记忆,也能如野草般,春风吹又生,绵延不绝。

黎明,终于撕裂了血色的云层。

第一缕久违的金色阳光,穿透阴霾,温柔地洒落大地。

京城内外,无数人推开家门,仰头望着那片温暖的金色,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泪水。

有人惊喜地发现,自己的影子回来了。

但那影子,与从前似乎又有些不同——轮廓更加挺拔,色泽更加坚定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脊梁,从脚下,直通天际。

而在忆冢的最高处,那块曾镌刻着“韩九”之名的巨大骨碑,在阳光的照耀下,无声无息地崩解,化作漫天晶莹的粉尘,随风而去。

没有听见任何声音。

可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,都在心中清晰地听见了一句轻柔的低语:

“我不叫了,你们继续叫。”

风掠过城池,穿过巷陌,拂过孩童手中燃烧的蜡烛,吹向更遥远的远方。

在地底无人能见的深处,一缕极细微的、几乎要熄灭的意识,仍在随着地脉的搏动而起伏——那是祝九鸦留下的最后印记,静静等待着,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时代来临。

也就在此时,忆冢的泉眼不再喷涌猩黑的浊流,转而缓缓蒸腾起一层如初乳般温润的白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