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骨头开完花,轮到人说话(2/2)
大祭司张禄披头散发,形如恶鬼。
他用早已断裂、露出森森白骨的指骨,蘸着池中的污血,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他不再念诵经文,而是在续写一本他亲手篡改的史书——《净梦经》的真相。
“永乐三十七年,帝恐民怨,诏吾等行净梦之法,抹杀三万役夫之名,以固皇陵风水。吾等非除乱,实掩罪也。”
他写得极慢,每落一笔,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灵魂。
忽然,他面前的墙壁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一道裂缝凭空出现。
紧接着,一片新生的、薄如蝉翼的骨片,从中悠悠飞出,不偏不倚,轻轻落在他满是血污的掌心。
骨片上没有名字,只有三个娟秀的小字,带着一丝温热。
“我原谅。”
张禄浑身剧震,仿佛被雷电劈中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地宫穹顶——那本应由法术维持的星图早已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忆冢骨碑崩解前最后的投影。
那行“我原谅”的小字,在投影中一闪即逝。
“哇——”
张禄再也支撑不住,这位双手沾满“遗忘”之罪的老人,抱着那片小小的骨片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那哭声里没有恐惧,只有无尽的悔恨与解脱。
原来,《醒名册》不仅记录真名,还能承载情愿。
它不审判,只见证。
自那一夜之后,京城内外,每日晨昏,皆有人对着雾河低语。
名字被记住的人越来越多,而遗忘的代价,正悄然转移。
七日后,忆冢中心。
那口喷涌了数日的泉眼,彻底恢复了平静。
泉水不再蒸腾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湛蓝的天空。
容玄跪坐在泉边,将最后一块属于靖夜司的绝密档案——那块记载着“永忘归真阵”启动条件的竹简,郑重地投入水中。
然而,竹简并未沉没。
水面荡开一圈涟漪,竹简轻轻浮起,随即在水中央寸寸消解,化作万千金色光点冲天而起。
光点在半空中交织,凝聚成一座虚幻的钟楼。
钟楼之内,传来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,不再是千万亡魂的重叠,而是清晰如初见。
“师父,你说过要带我吃南城的糖油饼。”
是韩九。
容玄整个人都怔住了,眼眶瞬间泛红。
许久,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沙哑:“可南城早就毁了……我已经,忘了路。”
话音刚落,风起。
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骨花,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他的脚边。
它没有枯萎,反而落地生根,一根纤细的骨茎破土而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弯曲,最终指向一条早已被荒草掩盖的巷道。
那正是通往南城旧址的方向。
这不是指引。
是记忆,在为他认路。
深夜,南城废墟。
容玄独自行走在断壁残垣之间,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风穿过空洞门窗时发出的呜咽。
忽然,他在一处被烧成焦土的土堆旁停下了脚步。
那里,一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骨花,正静静地绽放着。
它的花瓣上没有任何名字,只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、仿佛烤饼的烟火气。
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,指尖轻轻触碰在那片花瓣上。
指尖传来一丝异样——那花瓣的纹路,竟与当年烙印在他掌心的半块糖油饼边缘,分毫不差。
刹那间,一段从未被开启过的、深埋于灵魂底层的记忆,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!
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,十岁的他缩在墙角,冻僵的手指抠进砖缝。
忽然,一只同样冰冷的小手伸了过来,掌心里托着半块糖油饼,边缘还带着焦痕。
“吃了……就不怕黑了。”女孩脸上的疤痕在雪光下泛红,声音怯得像只受惊的雀鸟。
那时的他,不知道她是谁。
现在的他,全明白了。
那是韩九,第一次向这个冰冷的世界,伸出的、笨拙而温暖的手。
容玄闭上眼,再睁开时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而在千里之下的地脉深处,那缕始终静默如石的意识——祝九鸦,终于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不是固若金汤的皇权体制,而是一颗被规则与仇恨冰封了太久的人心。
他静静地坐在那里,一夜未动,仿佛要用这漫长的黑暗,去消化那半块糖油饼跨越了十数年的余温。
直到天际尽头,泛起第一丝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