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她不在了,笔却还在动(2/2)

“别忘了写名字……写了,就活着!”

那声音并非经由空气,而是直接敲在人们的心坎上,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井底,激起层层回响。

焰火掠过荒村,掠过废庙。

每经过一处尚有微光闪烁的人烟之地,她便留下一句急切的低语。

于是在那些因恐惧和疲惫而昏昏欲睡的村落里,一盏盏昏灯被重新点亮。

有人颤抖着拿起灶底的炭条,在土墙上,在门板上,在简陋的棺木上,重新用力刻下亲人的姓名。

炭条划过墙面,“嚓嚓”作响,火星四溅,像是黑夜中迸出的星火。

每一次落笔,指尖都能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,仿佛那不是书写,而是在点燃一盏魂灯。

在极远的东陵,一口枯井深处,灰烬微微发烫。

老吴半夜惊醒,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焦糊味——那是灶膛里炭火将尽的味道。

他冲到自家灶台前,竟看到冰冷的灰堆里,缓缓浮现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吴三娃”。

那字迹泛着微光,像萤火虫爬过灰烬,带着淡淡的热度。

“三娃……我的儿……”老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浑浊的老泪决堤而下。

他仿佛疯了一般,抓起一根烧火棍,冲到院里的土墙边,用尽全身力气刻了下去。

“东陵守陵人,吴大柱之子,吴三娃,生于庚戌年冬月,卒于乙卯年仲夏!”

棍尖与土墙摩擦,发出粗粝的声响,尘土飞扬。

字迹刚落,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,井底竟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光晕。

光晕中,一个模糊的小孩身影一闪而过,他扭过头,冲着老吴的方向,露出了一个羞涩而满足的笑容,随即便彻底消散。

老吴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对着土墙嚎啕大哭。

当陈小娥的魂火抵达那座死寂的边镇时,她已如风中残烛,魂体近乎透明。

夜风穿过她的身体,发出轻微的“呜咽”声,像是穿过了空荡的陶罐。

她看见镇中祠堂前,十七具孩童的尸体横陈在地,早已僵硬。

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,嘴角凝固着最后一声呼救。

而祠堂的白墙上,原本刻满的名字只剩下最后半道残痕,“李”字的最后一捺,正在阴风中飞速淡去。

那笔画边缘泛着微光,如同即将熄灭的烛芯,每一次闪烁都变得更细一分。

一旦它彻底消失,这十七个孩子存在过的最后证据,就没了。

陈小娥发出一声悲鸣,用尽最后的气力,扑上前去,小小的身躯死死抱住那堵冰冷的墙。

砖石沁骨的寒意透过她的魂体,直钻入心肺。

“我替你们写!我替你们记得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。

话音未落,她那透明的身体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,一滴滴带着魂火温度的“血泪”顺着墙面流淌下来,竟自动勾勒出清晰的笔画,将那一个个残缺的名字重新补全。

“李二狗。”——那字落下时,墙缝里钻出一朵小小的白花。

“张丫蛋。”——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
“王石头。”——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,像是谁在地下轻轻应了一声。

就在最后一个名字的最后一笔即将完成之际,她的身体也即将彻底消散。

可就在这时,远处崎岖的山道上,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,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。

火把劈开浓雾,照亮了泥泞的道路。

十几个衣衫褴褛、面带菜色的流民举着火把,拼命地朝这边赶来。

为首的一名妇人看到祠堂前的惨状,眼圈一红,用沙哑的嗓子高声喊道:“我们是从邻村来的!路上听见个小女娃的声音,说这儿死了人没人记名!我们……我们来帮着写了!”

陈小娥停下了融化,她缓缓转过头,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们,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、纯净的笑容。

她的身影,终于在晨曦前的微风中,彻底散去,只留下墙上那一行行新生的名字,在初光中微微发亮。

而在地脉深处,那道代表着西北边镇的断裂连线,在无数新添的笔画支撑下,悄然接续,重新亮起了微弱而坚定的光芒。

夜色退去,天光大亮。

没人知道这场雨是从何时开始的。

有人说第一滴落在清晨,有人说是在陈小娥身影散去的那个黎明。

三日后,西市桥已成泽国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密集的水花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。

雨水打在石碑上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,像是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着焦黑的表面。

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
仅仅一日,桥头的积水便已没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

又一日,水位涨至膝盖,水流湍急处已能卷走鞋履。

第三日,暴雨依旧。

那块被千万名字和容玄心血浸染的焦黑石碑,已被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大半,只剩下最顶端的一角,还在狂风暴雨中若隐若现。

容玄仍旧跪坐在原地,纹丝不动,宛如一尊石像。

雨水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滑落,混着血水流入脖颈。

他的手指仍死死按在碑上,指缝间渗出的新血被雨水冲淡,变成粉红色的溪流,蜿蜒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