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瞎子写的字,比谁都清楚(2/2)
人心惶惶。
容玄虽端坐桥头,不能视物,可他的“心听”却在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节奏。
那些被抹去的名字,在地脉网络中并非彻底消失,而是被一股阴冷的怨念强行包裹、扭曲,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——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震荡,让他耳膜隐隐胀痛,太阳穴突突跳动。
他稍一分辨,便从中捕捉到熟悉的街坊议论、邻里唾骂……这些名字背后,竟无一例外缠绕着浓烈的憎恨之意。
这不是无差别的攻击。
这是怨念所化的“除名之祟”!
它专挑世间最不堪的记忆下手,试图用“遗忘”这把最锋利的刀,去瓦解刚刚萌芽的命名秩序。
一旦让它得逞,人们将因恐惧死后遭到报复,而不敢再为任何人写下名字!
祝九鸦和陈小娥拼死换来的一切,将毁于一旦!
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从不轻易示人的佩剑。寒光一闪,血光迸现!
他竟是毫不犹豫地,一剑斩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指!
“噗——”
断指坠入浊水,旋即被冲走。
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,但他咬牙忍住,喉间溢出一声闷哼,嘴角却咧开一丝决绝。
他无视那断指的剧痛,抓起那截温热的指骨,以骨为笔,以喷涌的鲜血为墨,在那块焦碑仅剩的、裸露在外的背面,疯狂刻画起来!
每一次划动,都伴随着骨骼与石面摩擦的刺耳声响,火星隐约闪现;鲜血顺着碑沿滴落,融入洪水,泛起一圈圈淡红涟漪。
他画下的,不是镇邪符,不是灭鬼咒,而是一道闻所未闻的逆咒!
“名不可销,怨亦当载!”
此咒不除祟,不驱邪,反而像是打开了一道接纳怨恨的闸门。
它将所有被“除名之祟”抹去的名字,连同它们所背负的仇恨与罪孽,一同强行拉扯过来,并列刻录!
刹那间,整座石碑轰然剧震,浑浊的水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漩涡!
石碑背面,那些被鲜血浸染的划痕,竟自动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、带着血色光晕的新字:
“城西泼皮刘三,其子不肖,殴母弃养,其母恨之,名当除,怨当载!”
“花柳巷负心汉王生,其妻含恨投井,一尸两命,其妻怨之,名当除,怨当载!”
那夜路过西市桥的百姓,无不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。
雷光闪过,映照碑文血光浮动,宛如活物呼吸;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,似千百冤魂齐声低诉。
可当他们看清碑上那些字迹时,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终于,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也好……让他们都记得。记得他有多好,也记得他有多坏。”
当晚,再无人敢轻易涂抹亡者之名。
因为他们知道,遗忘不再是终点,有些仇恨,会被另一块碑,永远铭记。
然而,施展逆咒的代价,却在此刻轰然反噬。
容玄的生命力,正随着断指处流淌不息的鲜血,飞速消逝。
他的心神,已如风中残烛。
皮肤苍白如纸,指尖冰凉,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破旧风箱,艰难而嘶哑。
地脉之中,祝九鸦的残念感受到了那股濒死的衰败。
她拼尽这世间最后一丝属于“祝九鸦”的力量,将一段噬骨巫传承中最古老、也最霸道的“寄骨术”秘纹,反向注入了容玄的血脉之中。
以我残念,为你续命!
刹那间,容玄猛地抬起头。
他“看”不见,“听”不见,却清晰地感觉到,有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叹息,拂过他的神魂——如春蚕食叶,又似月下微风掠过竹林。
“容玄……轮到你记住我了。”
他怔住了。
随即,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,满脸血污混着雨水,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快意。
“好啊……”他低声回应,像是在对空气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那你可别想逃。”
话音落,他抓起那截早已冰冷的断指,重新蘸满自己心口的热血,在那石碑的最顶端,一笔一划,重重添上了一行小字:
此身已盲,此心长明。
字落,碑成。
碑成刹那,地脉深处一声嗡鸣,仿佛整个世界的记忆之网轻轻震颤了一下。
这波动,穿越千山万水,落入江南一隅。
而就在此刻,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,一间不起眼的茅屋之内,一声苍老的叹息幽幽响起。
火苗舔舐纸页,灰烬升腾,隐约可见残破的“容”字随风飘散。
老人望着火焰,喃喃道:“不该写的……都写了。”
一簇火苗,被扔进了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中。
那火,烧的不是柴,是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