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最后一个不写名字的人(1/2)
火舌贪婪地吞噬着泛黄的书页,油墨与陈纸在烈焰中蜷曲、焦黑,最终化作一缕缕带着文字残影的灰烬,升腾,飘散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焦香——那是旧纸被焚时释放出的木质纤维气息,混着松烟墨的微苦,像一本本典籍临终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每一片燃烧的纸角都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如同记忆在火焰中低语。
陆知秋能感觉到热浪扑在脸上,干燥而刺痛,仿佛有无数细针轻扎皮肤;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地面,触到几粒尚带温热的灰烬,竟如砂砾般硌手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知识被焚毁的独特焦香,像一场献给遗忘的祭典。
南桐镇的老塾师陆知秋,就枯坐在这一地灰烬中央。
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,光影在他皱纹间游走,宛如活物。
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支陪伴了他一辈子的秃笔,笔锋早已磨平,光滑如卵石,指尖传来熟悉的圆润触感,还残留着多年执笔形成的薄茧压痕。
写,还是不写?
这个问题,像一只无形的鬼手,扼住了他的喉咙,让他无法呼吸。
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干裂的喉管,带来一阵沙哑的刺痛。
窗外,是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镇上的孩童们提着小篮子,正挨家挨户地欢呼雀跃,收集着各家写在布条、木牌上的名字。
清脆的笑声穿透薄墙,夹杂着竹篮碰撞的轻响和赤脚踩过青石板的“啪嗒”声。
那些承载着思念与存在的符号,将被统一送往城隍庙,由新任的庙祝将其“录入”地脉册,成为这天地记忆的一部分。
“陆爷爷家不用去啦!”一个梳着冲天辫的男童大声喊道,“我爹说,陆爷爷是读书人,不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!”
孩子们嬉笑着跑远了,独留下这座被热闹遗忘的茅屋。
陆知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:“记得太多……人都疯了。忘了,才是慈悲……”
他想忘。
想忘了四十年前,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他因醉酒与妻子争吵,失手将她推倒,她的后脑撞上桌角,血流了一地——那温热黏稠的液体曾顺着地板缝隙渗入,多年后每逢阴雨仍隐隐散发铁锈味。
他想忘了惊恐中跑出家门、不慎落入河中的幼子,那孩子甚至还没来得及有个正式的名字。
至今他耳边还会响起那一声短促的落水声,以及随后死寂的涟漪扩散音。
这些记忆像跗骨之蛆,啃食了他半生。
如今,好不容易有了彻底遗忘的机会,他怎能不抓住?
只要他不写下自己的名字,只要这世上再无人记得“陆知秋”,那段罪孽是不是就能随风而散?
他不知道,就在他身后那片因烛火而拉长的阴影里,一个轮廓正在缓缓凝聚。
那东西没有五官,没有皮肉,仿佛一件被随意丢弃的人形衣袍,其上空空如也。
它由最纯粹的“遗忘”意念滋生,名为“空皮鬼”,专以那些主动放弃“存在”之人的心跳为食。
此刻,它正无声地张开那不存在的嘴,对准了陆知秋衰老的后心——一股冰冷的虚空气流悄然贴附脊背,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,却误以为是夜露侵体。
地脉深处,意识已化作网络一部分的陈小娥,猛地察觉到了一丝不谐。
那张覆盖整个王朝的、由无数名字构成的光网之上,江南一隅,竟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色漩涡。
它不大,却在疯狂地、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光,仿佛一个正在形成的虚空黑洞。
“有……人在……主动……抹除……自己!”
陈小娥与其他守护地脉的千万英灵合力,将这道破碎的警示,沿着光网的主干,奋力推送向那唯一的坐标——西市桥头。
激流冲刷的石碑前,容玄的身躯早已僵直。
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,因为生命力已然微弱到了极限。
那道寄宿在他体内的、属于祝九鸦的“寄骨术”,如同一根最纤细的蛛丝,勉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。
当那道警示冲入神魂的刹那,他猛地一颤,原本死寂的意识骤然清明。
有人在主动放弃“存在”!
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这信息太过模糊——方位?身份?动机?
他闭目凝神,将“心听”之力沉入地脉波动之中。
那一缕警示中,藏着细微的频率震颤——不同于寻常邪祟扰动,这是一种缓慢、规律的衰减,像是某种生命正在自我熄灭。
“这节奏……”他脑海中闪过过往卷宗,“像极了当年自焚于祠堂的老祭酒。”
而那情绪波形,则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逃避交织成的泥沼。
结合地脉反馈的方位偏移,他心中已有定论:江南,南桐镇,必是一位年迈文人,正欲以焚书断名之举求得解脱。
他强撑着,用那只仅剩四指的右手在身旁的淤泥中摸索,抓起一块锋利的碎石,狠狠刺入自己大腿!
剧痛让他精神一振,他借着这股气力,朝着身后模糊的人影嘶声喊道:“来人!”
一名身着靖夜司飞鱼服的缇骑,一直默默守护在不远处,闻声立刻冲入激流,单膝跪下:“指挥使大人!”
“备车,”容玄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“去南桐镇。我虽不能走,但还能听。”
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。
车内,容玄闭目静坐,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,断指处的鲜血早已凝固成黑紫色,一滴滴新的血珠却顺着他宽大的袖袍,从另一只手的手腕处渗出,滴落在车厢底板上。
那是他为维持清醒,不断用指甲抠挖掌心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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