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最后一个不写名字的人(2/2)

忽然,马车骤停。

车外传来缇骑的惊呼与兵刃出鞘之声。

“什么人!”

没有回答,只有一片死寂。

随即,数十道白色影子从道路两旁的密林中飘出,他们行动僵硬,如同提线木偶,每个人都用一块白布死死蒙住自己的脸,手中没有兵器,只是直勾勾地扑向那些试图在路边石上写下标记的靖夜司缇骑。

“是‘忘川伥’!”车夫惊恐地大叫,“一群自愿删掉自己名字的活尸!他们憎恨一切被记下的痕迹!”

车厢内的容玄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
他的“心听”早已穿透了车壁,捕捉到那些僵硬躯壳之下,一丝丝微弱的、不甘的残响。
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“忘川伥”的耳中:“你们怕被记住罪孽?可你们的娘亲临终前,在病榻上声声呼唤的,是你们的乳名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心血喷在面前的车帘上!

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指,以血为墨,在布帘上闪电般写下七个歪歪扭扭,却饱含力量的名字——“狗蛋”、“阿牛”、“春生”……

那正是他的“心听”从这些活尸残存意念中,捕捉到的、他们家人最后呼唤他们的话语!

刹那间,所有扑击的“忘川伥”齐齐僵在原地,如同被施了定身咒。

他们脸上蒙着的白布,竟被从内渗透的泪水打湿,缓缓滑落,露出一张张早已失去血色、却泪流满面的脸。

片刻的死寂后,他们默默转身,不再攻击,而是蹒跚着走向路边的河滩,伸出僵硬的手指,在湿润的沙地上一笔一划,艰难地写下自己早已被遗忘的真名。

待最后一人将名字刻入湿沙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
马蹄踏破晨雾,又行了十余里,南桐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薄霭之中。

当容玄的马车抵达南桐镇时,陆知秋的茅屋已被一股不祥的死气笼罩。

屋梁上,那只“空皮鬼”已彻底成型,它的影子如浓墨般倾泻而下,附着在陆知秋的背后,那张虚无的“嘴”正对准老人的后心,即将吞下他最后一口生气。

容玄被人搀扶着,跌坐在茅屋门前。

他来不及喘息,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,重重按在湿冷的地面上。

“祝九鸦,”他以心神沉入地脉,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唤,“借你一息!”

地脉光网的核心,那缕即将熄灭的、属于祝九鸦的残念,微微一震。

一道极淡、极渺远的影子,在容玄身旁悄然浮现。

她依旧是那身褴褛的囚衣,眉眼清冷,带着一丝永恒的讥诮。

她没有开口,甚至没有实体,但容玄却清晰地“听”懂了她的意思。

他猛地抬头,用尽全身力气,朝屋内的陆知秋发出一声雷霆暴喝:“你教了一辈子写字,如今却怕写自己的名字!你以为忘了就能赎罪?错了!唯有写下,才能审判!”

话音未落,他竟挣脱了缇骑的搀扶,疯了一般扑进屋内,一把抓住陆知秋那只枯瘦如鸡爪、紧握着秃笔的手!

他强行将老人的手按在面前那面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上,以二人交叠的手,蘸着从自己指缝间渗出的鲜血,一笔一画,刻骨铭心地写下:

“陆知秋,生于丙午年,误杀妻儿,悔恨终生。”

字成刹那!

陆知秋背后的“空皮鬼”发出一声刺破神魂的无声尖啸,那由“遗忘”构成的身躯,在“记忆”与“罪孽”被命名的瞬间,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,撕扯得支离破碎,化为乌有!

陆知秋浑身一软,瘫倒在地,压抑了四十年的悔恨与痛苦,终于化作嚎啕的泪水,奔涌而出。

直到东方微亮,他才止住哭泣。

颤抖的手抚过墙上那行血字,指尖沾上干涸的红痕。

“原来……记住,才是活着。”

他缓缓站起,走向角落蒙尘的木箱,拖出那套四十年未曾启用的教案。

次日清晨,南桐镇的学堂重新响起了读书声。

陆知秋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在蒙尘的黑板上,写下了他复课后的第一课。

“今日,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
远在地脉的尽头,那无尽的黑暗与光网交织的核心,祝九鸦的最后一丝意识,在感受到那股新生的书写之力后,轻轻颤动了一下,如风中残烛,即将燃尽。

她仿佛听见了千万人执笔的簌簌声,看见了无数名字在黑暗的网络中亮起,微弱,却坚定,如星火燎原。

她终于松开了那根紧绷了千年的神经。

“这次……我不用一个人扛了。”

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,她将自己仅剩的、最本源的一点力量,尽数注入地脉核心。

在那里,留下了一道无人可见的永恒印记——那是一个空白的格子,一个等待被填上的名字。

它静静地悬浮着,仿佛在等待某一日,会有一个人,亲手为她写上那三个字:

祝。九。鸦。

与此同时,京城。

终日喧嚣、人潮涌动的西市桥头,那块记录着善恶的焦黑石碑前,不知何时多了一捧新翻的泥土。

那土很不起眼,就像被顽童无意中堆起的小丘,很快便会被来往的脚步踏平。

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轻轻覆盖其上,再无人留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