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她名字空着,坟却有人扫(2/2)
纸张窸窣作响,边缘已磨出毛刺,摩擦着她掌心的老茧。
少女凝视着那三个张牙舞爪的血字,仿佛看到了那个永远带着三分讥诮、七分凉薄的女人。
她鼻尖忽然泛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,眼泪无声滑落,砸在纸上,晕开一圈淡淡的红。
她咬破手指,用自己鲜红的温热的血,在那张纸的背面,一笔一画,笨拙地添上了一句:
“我娘说,你是替我们死的。”
指尖划过纸面时,传来粗糙的阻力,血珠滚落,留下粘稠的轨迹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异变陡生!
那坟头光秃秃的泥土上,竟有无数青草的嫩芽破土而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、交织、缠绕,在瞬间编织成三个模糊的字形轮廓——“祝”、“九”、“鸦”。
新芽翠绿欲滴,散发着雨后泥土与植物汁液清冽的气息,触之柔软而富有弹性。
然而,一阵晨风吹过,草叶摇曳,字形便散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鸦眼中的陈小娥,心头猛地一恸。
她毫不犹豫地将这段饱含着孺慕与感恩的记忆,反向注入地脉主干,如同一道最精准的信标,射向那块焦黑的石碑!
当夜,京城大雨滂沱。
雨水如鞭抽打着屋瓦与街石,发出密集如鼓点的轰鸣;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湿木与远雷酝酿的臭氧气息。
容玄正以自身精血补充石碑上几近磨灭的护名符文,忽觉胸前暗袋中传来一阵**早有预兆的灼烫**——并非突兀爆发,而是自半个时辰前便持续升温,如同怀揣一块正在苏醒的烙铁。
就在方才,他“听”到十七道脚步踏破积水而来,每一步都携带着不同的记忆频率:绣楼孤女的脚步轻颤如针落绸缎,老兵靴底沉重似碾过尸山,幸存者呼吸急促如风箱拉扯……他们的愿力汇流成河,却不曾真正触及碑心。
唯有他十年守碑所化的精血意志,正与地脉深处传来的信标产生共振。
他脸色一变,急忙伸手摸索,取出的正是那张祝九鸦的血书残角。
借着远处靖夜司缇骑高举的火把光亮,他惊愕地发现,那纸上早已干涸凝固的“祝”字,竟仿佛活了过来,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新鲜的血丝!
那血丝不往下滴,反而如灵蛇般蜿蜒而上,顺着他的指缝,流淌到焦黑的碑面之上,在那个残缺的起笔之下,自动勾勒出了一个“九”字的第二笔!
“祝九……”
容玄浑身剧震,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!
他福至心灵,立刻以心神死死锁住这一缕由众生愿力催生的异动,同时引动四肢百骸中仅存的精血为媒,将那只仅剩四指的右手重重按在碑侧,以血画符,一座繁复玄奥的护名结界瞬间成型!
刹那间,整座石碑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嗡鸣,宛如古寺钟响!
碑身上,所有曾由祝九鸦亲手唤醒、救赎、审判的名字,无论善恶,都在此刻齐齐震颤,碑面上一道道刻痕明灭不定,仿佛沉睡的群星被唤醒,正应和着某个即将成型的古老召唤!
子时三刻,风雨最烈。
容玄跪坐在石碑前,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。
他闭着眼,却“听”到了。
十七道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节奏惊人地一致,每一步都激起水花轻溅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,整齐得如同仪仗。
那是十七个曾被祝九鸦从绝境中救下,却一生都未能有机会报答恩情的人。
有被她从“画皮”案中解救的绣楼孤女,有“童谣杀人”案里唯一的幸存者,有在“军镇鬼疫”中被她以命换命保下的老兵……
他们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座无字坟前,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灯,点燃。
火苗“噗”地一声窜起,映红他们沉默的脸庞,灯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发出轻微的“簌簌”声。
十七盏昏黄的灯火,在狂风暴雨中倔强地亮着,排成一个温暖的圆,将那座小小的坟冢与石碑紧紧护在中央。
火焰摇曳中,容玄“听”到了一声极轻、极缥缈的叹息。
那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人,似从九幽地底传来,又似来自三十三重天外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
话音刚落,容玄面前的焦黑石碑上,那刚刚写下第二笔的“九”字旁,最后一道空白之处,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完整的、边缘清晰的方格。
格子中央,空无一字。
可就在它出现的瞬间,在场的所有人,包括远在地脉核心的陈小娥,都感到一阵无可名状的心悸。
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、极其珍贵之物,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那个唯一有资格的人,为它填上最后一笔。
雨,不知何时停了。风也静止。
整个西市桥头,万籁俱寂,仿佛天地都在屏息,等待着一场最盛大的献祭。
容玄缓缓抬起头,他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瞳,此刻却精准无比地“望”向了那个空白的格子,一动不动,宛如一座亘古的石像。
他的右手,那只残缺的手,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仿佛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,正顺着经脉,从心脏一路涌向指尖。
“原来……不是我在守你。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,却重如千钧,
“是你一直,在拉我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