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坟头那支笔,是活人折的(2/2)
他七岁的儿子已高烧三日不退,整日里在梦中惊恐哭喊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有黑影……在井里……拖我下去!”
请遍了郎中,灌了无数汤药,皆不见效。
就在家人束手无策,准备去请神婆跳大神时,铁匠的婆娘忽然想起一事,颤声道:“当家的,你记不记得……前些日子,城里都传瞎眼婆婆写了‘祝九鸦’三个字,就把坟边的邪祟吓退了?要不,我们也求求她?”
铁匠一愣,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冲到院中那无名牌位前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又找出那日烧笔剩下的笔灰,用红纸包好,口中念念有词,将之洒入了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。
“求凶巫大人显灵,救我孩儿一命!”
这一夜,月隐星沉。
后半夜,铁匠一家被院中一声沉闷的异响惊醒。
他们壮着胆子提灯去看,只见那古井的井口,正不断冒出殷红如血的泡沫,咕嘟作响,仿佛井下有开水正在沸腾。
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伴随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,皮肤上泛起鸡皮疙瘩,灯火在冷风中剧烈摇曳。
全家人吓得魂飞魄散,抱作一团。
这诡异的景象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井水翻涌渐歇,腥臭味也随之散去,最终彻底归于平静。
次日天明,铁匠的儿子竟奇迹般地退了烧。
他醒来后,茫然地告诉爹娘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拖着,一直往下坠。
视觉中是无尽黑暗,听觉里只有水流倒灌的呜咽,触觉上是四肢被无形之物紧紧束缚。
就在他快要被井水淹没时,一位看不清面容、身穿黑袍的女子,就站在井边。
她什么也没做,只是抬起手,对着井下的黑影,轻轻一划。
那一瞬间,他听见了裂帛之声,触觉上仿佛有热风拂面,黑影如布帛撕裂,碎片四散飘零。
陈小娥敏锐地察觉到了此事,作为地脉意识,她不仅能感知情绪涟漪,更能借千万人共通的心念波纹,将某个梦境片段悄然植入更多人的潜梦之中。
她顺水推舟,将这孩童梦中的片段,混入地脉流转的集体记忆中,引发了一场剧烈的连锁反应。
不知是谁最先改口,把“祝九鸦”唤作“祝九凶”——“凶”字出口,反倒更添几分敬畏。
人们渐渐相信——写下“祝九凶”的名字,不仅仅是为了纪念。
那更是一种力量的召唤。
是一种凡人可以掌握的、最直接的“敕令”!
这一夜,西山忆冢泉的石碑前,忽然刮起了一阵无根之风。
风声呜咽,盘旋碑侧,吹得松涛阵阵,落叶在空中打旋,触感冰凉。
正沉浸在“守护”之中的容玄,魂识猛地一震。
他感知到了一股熟悉到极致的气息正在逼近——那并非完整的祝九鸦,而是她消散于天地间,最后残留的一丝意志波动,被千万人的“书写”与“呼唤”重新聚合,自虚无中而来。
风停。
玄黑的石碑之上,原本光滑的碑面,竟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行全新的小字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下方,悄然浮现。
那字迹非刀刻,非笔书,仿佛是从石头内部自行生长出来的一般,带着一种天然的纹理。
“你不欠这世间,该歇了。”
容玄的魂识,在这行字出现的瞬间,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他“读”懂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、如释重负的疲惫,以及……对他最后的温柔。
他那因执念而凝结不散的魂体,终于彻底释然。
是啊,她解脱了。而他,也该放下了。
他最后一次“回望”那座已经与自己融为一体的石碑,魂识中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低语。
“可我,愿再为你多守一夜。”
话音落下,他那道虚幻的影子,化作一道比月光更淡的流光,缓缓沉入碑底,与那片湿泥中早已干涸的指痕,彻底合而为一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随着那一道流光彻底融入石碑,远山之外,一座由村民自发筹建的新学堂,在夜色中悄然落成。
墙上,第一块崭新的木匾被郑重挂起。
上面用稚嫩却坚定的笔迹,刻着三个大字:
记她名。
老塾师站在学堂外,看着那块匾额,他如今成了“记她名”最坚定的倡导者,四处收集着祝九鸦的民间事迹,要为她编撰一部不入官修正史的《真巫本纪》。
可当他看到那块匾额上“记她名”三字时,脑海深处,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尘封了四十年的血色记忆。
那年他还是个少年,跟着父亲去府城。
他曾亲眼见过,真正的妖巫被官兵绑上火刑架时,是何等模样。
——那个被绑上火架的女孩,临死前也在泥地上,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