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学堂第一课,教的是她的名字(1/2)

那三个字,像一道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老塾师的记忆深处——**滚烫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指尖,仿佛当年火刑架上升腾的热浪再度扑面而来**。

四十年前的血腥气,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,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
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年轻时干呕的声音,在人群后方颤抖地回荡;能看见那女孩脚趾因剧痛蜷缩进泥土的模样,指甲断裂处渗出暗红血珠,划出歪斜却执拗的笔画。

他曾亲眼见过,所谓的“清剿妖巫”不过是一场举着正义旗号的屠杀。

那个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女孩,甚至比他现在的学生还要年幼,临死前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脚下的泥地里,用指甲划出了那三个他当时根本不认得的字。

祝、九、鸦。

每一道划痕都深陷如沟,像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呐喊。

风掠过焦土,卷起灰烬,发出细微如呜咽的嘶响——那是他此生听过最凄厉的无声哭诉。

从那时起,他便厌恶一切与巫蛊邪说相关的东西,将其与官府的暴虐、无辜者的鲜血划上等号。

所以当祝九鸦的名字在京城传开时,他只觉又一个被粉饰的妖邪即将掀起新的血雨腥风。

直到那日,砚台里那滴自行凝聚成钩的墨珠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固守半生的偏见。

**墨珠颤动时发出极轻的“嗡”鸣,如同琴弦初拨;指尖触及时竟有温润之感,宛如活物呼吸**。

那一夜,他彻夜未眠。

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,像一只挣扎的手。

他翻遍了书房里所有蒙尘的残卷野史,那些被正统史书斥为“荒诞不经”的杂记。

纸页脆裂,虫蛀边缘簌簌掉落,扬起陈年的霉味与羊皮胶水的苦涩气息。

终于,在一本虫蛀严重的《南疆异闻录》的页边空白处,他找到了一行几乎褪色的蝇头小楷注疏:

“噬骨非为祸,祭骨者自承劫。”

三个月前,一个浑身是伤的老兵流落到村口,临死前抓住他的手,沙哑地说:“北境……有个女人……穿黑袍……她说,‘替我看一眼太平年’……”

如今这行字与老兵的话重叠在一起,如冰锥刺入心肺。

“我儿临终前的军报残卷上,潦草地写着一行血字:‘黑衣至,疫止。’ 我查了三年,才拼出那人的名字!”——这句话,是他昨夜伏案时,在心底反复咀嚼千遍的控诉。

承劫……老塾师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,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,仿佛文字本身正在低语。

他浑身一震。

他猛然想起,去年秋天,一场凶猛的疫病席卷了京郊数个村镇,唯独他们西山村安然无恙。

当时村里人都在私下议论,说是有户人家偷偷供奉了一幅不知从哪来的“黑衣画像”,才保全了整村孩童的性命。

他当时嗤之以鼻,如今想来,那画像上的黑衣女子,难道……

黎明时分,老塾师站起身,眼中混沌尽去。

晨露打湿窗棂,凉意透过粗布衣衫渗入皮肤。

他推开门,看着满院洒扫得干干净净的学堂,做下了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决定。

辰时,学堂里坐满了孩童。

阳光斜照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。

老塾师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《三字经》或《论语》,而是将那支被他亲手投入火盆、烧得只剩半截的紫竹笔,郑重地放在了讲台上。

炭化的笔杆还残留着一丝焦糊气味,握在手中粗糙而滚烫,仿佛仍带着火焰的余温。

“今日起,我们开一门新课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穿透了屋梁间的静默,“不授经义,不讲忠孝。只教你们,写三个字。”

满堂哗然。孩子们的小手停在半空,炭条悬于石板之上,迟迟未落。

当他用那截烧焦的笔杆,在砂盘上写下“祝九鸦”三个字时,闻讯赶来的家长们彻底炸开了锅。

“疯了!张塾师你疯了!”一个穿着绸衫的乡绅指着他的鼻子怒斥,“教孩子们写妖巫的名字,你是要误人子弟,毁我西山村的文脉吗?信不信我这就去报官,治你一个传习妖言之罪!”

“妖?”老塾师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炬,直视着那个叫嚣的乡绅,“我只问你,你见过哪家的妖,会替无辜枉死的孤女伸冤?会替被屠戮的战俘合眼?会以自身为祭,挡下那足以吞噬一城的煞气?”

众人被他问得一窒。

风穿过门缝,吹动墙角悬挂的旧幡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老塾师拿起那截烧焦的笔,声音陡然嘶哑,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恸:“这支笔,是我儿子的遗物。三年前,他在北境军镇死于鬼疫,尸骨无存。那场鬼疫,正是祝九鸦以一人之力平息的!”

他眼中泛起血丝,一字一顿地吼道:“若当时,军中有人敢像今日的我一样,教那些将死的士兵们喊她一声!或许……或许我儿还能活!”

整个学堂死一般寂静,只剩下老塾师粗重的喘息声,和窗外乌鸦偶尔的一声啼叫,撕破凝滞的空气。

自那日起,西山村的学堂里,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“三写礼”。

每日辰时,孩子们不必研墨,不必铺纸,他们用炭条、用树枝、甚至用指甲,在各自面前的石板上,在院子的泥地里,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三个字。

初时,天地无声。

直到第七日清晨,第一缕阳光照进学堂时,那些留在石板上的炭迹忽然微微发烫,如同有了呼吸——**指尖轻触,竟觉灼热,仿佛笔画仍在生长**。

这股微弱却纯粹的意念,顺着土地向下渗透,穿过层层岩壤,最终触碰到某条沉寂已久的古老地脉。

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,涟漪扩散,唤醒了一道沉睡的意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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