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谁在替她写,谁就在变成她(2/2)

老塾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猛地转身,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那些跪拜的村民。

“你们争的是水!是水!”他状若疯魔,声音嘶哑,“可她……她争的从来都是命!是你们所有人的命!”

这声嘶吼如平地惊雷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和的老人,第一次从他身上,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神鬼的悲愤与威严。

当晚,老塾师独坐灯下。

油灯火苗微微摇曳,在墙上投下他佝偻的剪影,像一尊即将崩塌的石像。

他铺开一张崭新的草纸,那是他用来记录天下间那些感念祝九鸦之人的《记名录》。

他提起笔,饱蘸新墨,想写下今天第一个因祝九鸦之名而得救的村落。

可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,他的手腕猛地一僵,竟完全不受控制!

那支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带着他的指节,在纸上自行游走。

笔锋凌厉,转折张扬,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狠厉与决绝。

祝。九。鸦。

三个字转瞬而成,那笔迹,竟与他在西山碑底所见的那道孤绝指痕,如出一辙!

老塾师大骇,伸手就想去擦拭。

可那墨迹像是活物,早已渗入纸张的筋骨,根本无法抹去分毫。

他盯着纸上那三个字,喃喃道:“我不是要变成你……我只是不能再看着人死而不闻。”
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
他的脑海里,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幕不属于他的画面——

尸山血海,暗无天日。

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,浑身是血,正跪在一片泥泞之中。

她手里攥着一截不知是谁的断骨,用尽全身的力气,在泥里歪歪扭扭地划着什么。

她的嘴唇开合,发出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呢喃。

“名字……我的名字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
老塾师如遭雷击,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
那是她的记忆!

是祝九鸦的记忆!

正通过这三个字,通过这一次书写,如水银泻地,反向注入了他的魂魄!

远在西山之巅,碑土之中,容玄残存的意志清晰地感知到了这跨越千里的灵魂共振。

他没有阻止,反而悄然引动了一丝微弱的地脉之气,护住老塾师的心神,助那段破碎的记忆完整地传递过去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不是夺舍,更不是侵占。

这是“承名”。

每一个以赤诚之心,书写她名字的人,都在无意间与她那消散于天地间的意志产生了共鸣,都在主动接过她的一部分——她的痛,她的狠,她的不甘,和她那永不熄灭的执念。

而这位老塾师,因其至纯的悲悯与悔悟,成了第一个,能够承载她记忆的……活着的容器。

三日后,村中再起纷争。

一个出了名的地痞恶霸,趁着大旱后的混乱,带人强占村东头李寡妇家的两亩薄田。

众人敢怒不敢言,李寡妇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声音沙哑破碎,如同夜枭哀鸣。

这一次,老塾师只是静静地走来,立于田埂之上。

夜风拂过枯草,发出窸窣声响,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
他没有再嘶吼,甚至没有看那恶霸一眼,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块田地,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一字一句地割过寂静的夜空。

“你若敢再踏进这田一步,我便以‘祝九鸦’之名,判你生食己骨,永世不得安眠。”

恶霸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猖狂的大笑:“老不死的,你念经念疯了?还真当自己是那死掉的妖巫了?”

他狞笑着,大步流星地朝老塾师扑来,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揪住他的衣领。

然而,就在他指尖触及老塾师衣角的刹那,他脸上的狂笑猛然凝固,化作了极致的恐惧。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夜空。

恶霸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啃噬,猛地蜷缩在地,浑身抽搐,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血肉。

皮肤之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骨头……骨头在咬我!我的骨头在咬我!”他惊恐地尖叫着,口中不断呢喃着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,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。

次日,有人发现他疯疯癫癫地跑进了深山,从此再未归来。

事后,那些孩子围着老塾师,满眼崇拜地问:“先生,您用了什么法术?像祝姑姑一样吗?”

老塾师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抬起头,遥遥望向西山的方向,浑浊的眼中,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。

他轻声道:“我没有用她的力量……我只是,终于懂了她的眼神。”

风过山岗,吹动着碑石上新生的嫩草。

某个遥远角落,又有一个名字,在纸上落下第一笔。

春分未至,但有些东西,已然开始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