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她睡着的时候,人间亮了灯(2/2)
老人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,竟恢复了片刻的清明。
他看着围在身边的儿孙,虚弱地笑了笑,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话:
“我……我前些天,跟着大家一起……写过她的名字……”
说完,他脸上露出一抹安详的、仿佛得到解脱的笑容,缓缓闭上了眼睛,再无声息。
他走得无比平静,没有丝毫痛苦。
这样的景象,在帝国疆域内的十七个角落,同时发生。
一道道或感恩、或期盼、或慰藉的细碎念想,如涓涓细流,顺着那无形的地脉涟漪,汇聚成一股温暖而纯粹的洪流,逆流而上,最终尽数反哺回西山之巅的那块无字碑,源源不断地注入那盏小小的陶灯之中。
灯焰,因此而长明不灭。
碑土之下,那片曾烙印着祝九鸦意志的深处。
容玄仅存的最后一丝残魂,就在这股由万千生民“记得”所汇聚成的暖流中,缓缓舒展开来。
他曾以“靖夜司”指挥使的身份,作为规则的利刃,一路追捕她,试图将她这个最大的“异端”彻底抹除。
他又以一个男人的身份,作为她唯一的同伴,陪她走完了那条通往献祭的、孤绝到极致的道路,亲眼见证她如何以血肉为代价,为这行将倾覆的人间,开辟出一条全新的秩序。
他最后的执念,便是守护她留下的痕迹,不让这份沉重的馈赠,变成另一个诅咒。
可此刻,感受着这股流淌在地脉间,不带任何交易、不带任何献祭,只有纯粹“铭记”的温暖力量,他终于彻底释然了。
他明白了。
他自己,早已不是那个旧秩序的执行者,而是她所开辟的新秩序里,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他的守护,他的存在,本身就是这份“铭记”的开端。
现在,他的使命已经完成。
新的守护者,已经出现。
容玄的残魂不再试图停留,也不再执念于回望那道令他牵挂了一生的身影。
他的意志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明,最后一次,轻轻拂过山下那个村庄里,小满香甜的梦境。
梦里,那条由无数闪光名字汇聚成的长河,奔流不息。
他没有留下任何话语,只是将自己最后的一丝灵识,化作一道无形的锋芒,悄然注入了那个正在河边捡拾着“乌鸦羽”的小女孩的指尖。
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的执念,终于彻底消散。
“九鸦……”
一声缱绻的轻唤,消散在永恒的寂静之中。
容玄的残魂化作亿万光点,没有惊起半分波澜,就那样温柔地、彻底地散入脚下的地脉,与这山川河流,与这广袤的帝国大地,与她所守护的这片人间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
他,成了秩序本身。
黎明将至,天光未明。
西山之巅,忽然刮起一阵极其轻柔的风。
那风仿佛拥有生命,先是绕着那盏陶灯盘旋三匝,而后卷起几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,在半空中轻盈地飞舞、排列,竟拼凑出三个模糊的汉字轮廓。
祝。九。鸦。
字迹一闪而过,随风而散。
碑石之侧,不知何时,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正是小满。
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新做的、更为粗糙的小陶灯,另一只手里还抓着半块烤得焦黄的红薯,嘴角沾着点点黑灰。
这是她今早天不亮就偷偷从自家灶台里扒出来的,“给姐姐当供品”。
她还不太会说话,只是仰着那张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,看着高大的无字碑,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濡慕。
她蹲下身,伸出小小的食指,蘸了蘸手里的红薯,用那甜糯的红薯汁,在湿润的泥地上,一笔一划,无比认真地写下了那三个字。
写完,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,将自己带来的新灯,轻轻放在了那盏已经燃了一夜的旧灯旁边。
就在两盏陶灯相触的瞬间!
“啾——”
一声清越如鸟鸣的轻响,凭空在寂静的山巅炸开!
两盏灯的火光骤然大盛,而后在瞬间交融为一体,那橘色的火焰,竟在核心处,凝结出了一点深沉如墨的黑。
光芒冲天而起,刹那间,天色大亮!
当第一缕真正的朝阳破开云层,照彻西山时,所有早起上山的香客和村民,全都惊得呆立当场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整座西山,从山脚到山顶,所有的树木、岩石、草叶,都仿佛被一层流动的神圣金纱所笼罩,熠熠生辉!
而那块矗立在山巅的无字巨碑,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碑身上所有青苔、所有尘土,尽数褪去,露出了通体温润如玉的石质。
那些由无数人前来书写、层层叠叠烙印下的“祝九鸦”之名,此刻已经不分彼此,彻底融合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色铭文,覆盖了整个碑面。
那些铭文宛如活物,在晨光下缓缓流动,仿佛这块石碑,这片大地,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进行着一次永不停歇的呼吸与书写。
而在那无数金色铭文的最深处,那道曾由祝九鸦以指为笔、以血骨为墨划下的深刻指痕,已经彻底消失不见。
它仿佛一只完成了万里迁徙的疲倦倦鸟,终于收拢双翼,在最温暖的巢穴里,静静沉眠。
无人知晓的是,自这一日起,大胤王朝,天下所有学堂,无论是在繁华的京畿,还是在穷苦的边疆,都多了一项不成文的规矩。
晨钟响后,第一堂课开始前,先生会带着所有学子,共同点燃一盏灯。
他们不祷告神佛,不祭拜先贤。
只是在朗朗的读书声响起之前,对着那豆灯火,齐声说一句:
“今天,我们记得她。”
这声音,汇聚了天下所有稚子的赤诚,成了一道横跨山海的宏大誓言。
西山脚下,清溪村。
晨钟响过三遍,村中小学堂里,一片静谧。
数十双眼睛,正齐刷刷地望着门口,等待着那个新来的、扎着羊角辫的小同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