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灯不灭,字有声(1/2)

晨钟三响,余音袅袅,驱散了西山最后的一缕薄雾。

钟声如铜线般在山间回荡,带着金属的震颤,敲得人耳膜微微发痒;雾气消散时,露出青黛色的远峰轮廓,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。

村中学堂里,数十名孩童坐得笔直,稚嫩的脸上满是肃穆。

空气中浮动着旧木桌椅散发的微潮气息,混杂着墨块碾磨后的清香,还有一丝灶膛飘来的柴烟味。

孩子们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轻得如同春蚕食叶。

老塾师清了清嗓子,颤巍巍地捧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启蒙正字集》。

书页泛黄卷曲,边缘已磨成细绒,指尖拂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,仿佛枯叶落地。

他习惯性地翻至首页,准备从最简单的“天地玄黄”讲起,目光却骤然凝固。

书页的空白处,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祝九鸦。

字迹幼稚,炭粉颗粒粗粝,在晨光下泛着哑光,却透着一股与纸面格格不入的倔强。

那墨痕深陷纸中,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

老塾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,这简直是蒙童对圣贤书的亵渎!

昨夜他就发现了,本想寻块湿抹布擦去,可指尖尚未沾水,那抹布一触纸面,竟“嗤”的一声冒起一缕极淡的轻烟,热气扑面而来,还带着一丝焦糊味,仿佛碰到了烧红的烙铁。

再看时,那三个字非但没被擦掉,反而像是被无形的刻刀深深刻进了纸背,墨色沉沉,如血入骨。

他一夜未眠,盯着那三个字,像是盯着什么活物。

夜里烛火摇曳,那字迹竟似有呼吸般微微起伏,投下的阴影也跟着蠕动,宛如蛰伏的兽。

此刻,迎着堂下几十双清澈而期待的眼睛,他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晃。

半晌,他重重地合上书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惊得窗台上一只麻雀扑棱飞走。

“今日第一课,不学正字。”他板着脸,声音却有些发干,“写字。写一个名字。”

“写谁?”一个胆大的孩子扬声问道。

老塾师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三个音节。

然而,他尚未开口,孩子们已经异口同声地呼喊起来,那声音汇成一股纯粹的洪流,几乎要掀翻屋顶:

“写祝九鸦!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塾师手中那本《启蒙正字集》竟无风自动,“哗啦”一声翻到了首页。

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而诡异,像是有人在暗中翻阅。

那一行炭笔写就的字迹,陡然泛起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微光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在笔画间流淌,触目所及,竟让人心头一暖,仿佛冬日晒到了第一缕阳光。

紧接着,一声极淡、极轻的笑声,不知从何处传来,似远在天边,又似贴在每个人的耳畔。

那笑声里没有嘲弄,没有威压,只有一丝暖洋洋的、仿佛刚刚睡醒的慵懒,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认可。

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对着他们的呼喊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学堂的窗台边,小满正费力地踮着脚,小小的身子几乎挂在窗棂上。

她听不懂先生和哥哥姐姐们在说什么,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截从灶膛里扒出来的、烧得半焦的树枝。

炭枝粗糙滚烫,边缘还残留着火星的余温,灼得她掌心微微发红,可她舍不得松手。

昨夜的梦境清晰如昨,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里,沉着成千上万个亮晶晶的名字,每一个“祝九鸦”都像一颗星星,在水底对她眨着眼睛。

她看见老塾师在墙上挂出了一张崭新的、雪白的宣纸,那是准备让学得最好的孩子描红用的。

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攫住了她。

小满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,在那张比她人还高的宣纸前,她举起了那根焦黑的树枝。

她没有丝毫犹豫,一笔一划,专注而虔诚。

第一笔落下,一道凌厉的黑痕劈开纸上的空白,带着一股斩断一切混沌的锋芒。

那一笔落下时,她的指尖微微发烫,仿佛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坚定意志,顺着炭枝流入血脉,令她手臂都不由自主地稳了下来。

转折处,笔锋如刀,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狠厉与不羁。

那是祝九鸦以血为祭时,铭刻在天地间的桀骜与疯骨。

最后一捺,沉稳如山,收敛了所有锋芒,却又蕴含着足以镇压万古的厚重。

当这三个字完成的瞬间,奇迹发生了。

整张宣纸“嗡”的一声剧烈震颤起来,纸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,仿佛承受不住这名字的重量。

那三个由焦炭画出的字迹竟陡然从纸上浮起,脱离了束缚,在半空中融合成一道刺目的赤色血痕!

“咻——!”

血痕如流星,如闪电,拖着长长的尾焰,瞬间掠过屋梁,撞破窗户,消失在天际。
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,一座荒废多年的义庄深处。

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旁,一块刻满了镇邪符咒的玄武岩石碑,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“咔嚓!”

一道清晰的裂缝,从石碑正中猛然绽开。

丝丝缕缕被封印了数百年的黑色怨气,正欲从缝隙中疯狂涌出,却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刹那,仿佛被阳光照耀的薄雾,发出凄厉的尖啸,飞速消退、净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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