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灯不灭,字有声(2/2)

不过一息之间,那足以引发一场瘟疫的怨气,竟被一道凭空出现的赤色流光尽数涤荡干净!

学堂内,老塾师“扑通”一声跌坐在地,惊骇欲绝。

他手中的黄杨木戒尺脱手飞出,砸在地上,竟应声断成两截,断裂处还渗出淡淡的木质清香。

他死死地盯着小满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、沾满炭灰的小手,又猛地扭头,望向墙角那幅祖传的《伏巫图》。

画上,一名仙风道骨的道士手持桃木剑,正怒指着一名被锁链捆缚的黑袍女子,旁边还有一行铁画银钩的题跋——“诛尽妖巫,永绝后患”。

可此刻,那画上的墨迹竟像活了一般,开始缓缓晕染、流动。

持剑道士的脸庞变得模糊,剑尖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微微偏转,不再指向那名女子,而是指向了画外那片无尽的虚空。

仿佛在它之上,还有更值得警惕、更应该被诛杀的存在。

老塾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根植于血脉、传承了数代的认知被彻底颠覆时的巨大冲击。

妖巫?

祸世?

可她明明镇压了古神,她的名字,甚至能净化怨气!

我教了一辈子圣贤书,却从未想过,真正的‘义’,或许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所向之处。

他双目赤红,猛地咬破舌尖,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
他挣扎着爬起,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戒尺,用尽全身力气,蘸着地上的尘土,在青石砖上重重写下那三个字。

“祝!九!鸦!”

他嘶吼着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:“若你真是祸世之源,是天下动乱的开端,那就让我亲眼看看,这天下究竟会如何大乱!”

话音未落,异变再生。

窗外,村中各家各户门前悬挂的油灯,无论新旧,无论是否还有灯油,竟在同一时刻“轰”的一下,齐齐亮起!

火焰跃动,温暖的橙光洒满巷陌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灯油燃烧时特有的微甜气味。

甚至连街角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老宅门前,那对蛛网密布、灯芯早已腐朽的灯笼,也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,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芒。

没有妖风,没有鬼哭,只有一片静谧而坚定的光明。

遥远的西山之巅,石碑前的陶灯火焰猛地一跳,似在回应这千里之外的书写浪潮。

碑前泥土深处,那片早已融入大地的乌鸦羽灰,竟悄然蠕动,凝成一根细不可察的黑色丝线,闪电般顺着地脉延伸而出。

它穿过山涧,越过河流,最终精准地缠上了被小满随手丢弃的那根焦黑树枝。

那一瞬,正啃着指头发呆的小满心头猛地一跳,一个温柔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,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:

“写下去……多写几次……名字被记得多了,那些脏东西,就不敢来了。”

小满不懂什么叫“脏东西”,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声音很亲切,很温暖。

她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又哒哒哒地跑向灶膛,准备再扒几根烧过的木柴。

夜风穿林,无声流淌。

自那一道赤色血痕划破长空,无数人心中默念的名字便如种子入土,在看不见的地脉中悄然串联。

当千万次书写汇成一股纯粹的意念洪流,它终于穿透生死界限,触达那位沉眠者的意识边缘——

当夜,从南境到北疆,十七个不同村落的学童,同时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。

梦里,那位传说中的黑衣姐姐就站在璀璨的星河尽头,她的背后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万家灯火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起手,对着他们轻轻一指,夜空中便浮现出三个巨大无比的字迹——祝九鸦。

一行小字随之在旁边显现:“你们写的,我都看得见。”

醒来后,孩子们的世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
有的在课本的角落里,偷偷写下那三个字;有的用石子在自家的门框上刻下痕迹;更有甚者,将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地烙在了吃饭的陶碗碗底。

这些字迹,仿佛拥有生命,无声无息地渗入木纹、石理、陶土之中,形成了一层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坚韧护膜。

三日后,南方的某个小镇突发时疫,病者高热不退,胡言乱语。

一名濒死的孩童在弥留之际,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头的饭碗,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碗底那三个粗糙刻痕的瞬间,他骤然一颤,竟猛地睁开眼,高热奇迹般退去。

这个消息如野火般悄然流传。

人们开始自发地、虔诚地书写那个名字。

不再是出于对“凶巫”的敬畏,而是出于一种最原始、最质朴的信任——就像母亲在孩子远行前,为他缝入衣角的那个平安符。

然而,这份由无数凡人意念汇聚而成的守护,也搅动了某些沉寂已久的存在。

这日黄昏,原本晴朗的天空,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。

沉闷的雷声自地平线之下滚滚而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,瞬间便连成了雨幕。

雨滴敲打瓦片,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。

西山碑前,那盏由无数信念点燃、始终不灭的陶灯,焰心竟在风雨中微微一晃,光芒黯淡了一瞬。

雨声里,某种更古老、更湿冷的寂静,正从村外那条奔腾的河床深处,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