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最后一个名字(2/2)

半壁天空,瞬间被映得如血浸染!

热浪扑面而来,灼得人脸皮发烫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香与硫磺混合的气息。

光柱之中,昨日被村民们写下、刻下、念出的,那成千上万个层层叠叠的“祝九鸦”之名,此刻竟化作无数光点,逆向升腾,汇聚成一条璀璨夺目的星河!

那条由名字组成的星河,自天际奔流而下,庄严地环绕着庭院中那张写有“容玄”二字的黄纸,盘旋三周。

每一道光点掠过时,都留下一丝微弱的共鸣,如同万千灵魂齐声低诵。

那姿态,既像是君王的加冕,又像是最后的告别。

三周之后,星河轰然炸开!

“我不再需要名字了。”

一个清晰而平静的低语,不是在耳边,而是直接在天下所有曾书写过、默念过她名字的人心底响起。

无论是在田间劳作的农夫,还是在深宫安睡的贵人,无论醒着,还是睡着,都在这一刻,听到了这句最后的道别。

那声音里,没有了往日的狠厉与锋芒,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欣慰与释然,像冬雪融化后的第一缕春风。

随着话音落下,漫天光点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,纷纷扬扬,洒向人间。

有些落在屋檐,有些坠入溪水,有些飘进窗棂,轻轻触碰熟睡者的脸颊——那一瞬,他们都梦见了光。

村子学堂的墙壁上,那片灼烧的痕迹瞬间黯淡下去,恢复了青砖本色。

各家各户门楣梁柱上的刻痕,也失去了那层若有若无的微光。

一切显性的、超凡的灵异反应,在这一刻尽数消失。

她并非真正离去,而是彻底打碎了“祝九鸦”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与杀伐的符号,将自己化为了最纯粹的“守护”概念,融入了“被铭记”这一行为本身。

从此,世间再无噬骨凶巫,只有那口口相传的故事,和提笔写下的心安。

庭院中,时间恢复了流动。

风声、鸟鸣、水流声重新响起,那张写着“容玄”的黄纸,也轻轻飘落,回到了小满的膝头。

纸面尚存余温,指尖轻抚,竟觉柔软如新生的蝶翼。

老塾师浑浊的双眼,早已被泪水模糊。

他看着那个抱着纸张,一脸茫然的小女孩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

“扑通”一声。

这位一生只跪过天地君亲师的老人,竟对着小满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他没有抬头看那漫天异象,只是朝着这个孩子,这个刚刚完成了神明交接仪式的凡人,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。

“谢谢你……”他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,“谢谢你……替我们……留下了光。”

当晚,小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由无数破碎纸张铺成的长路上,脚下每一步都发出脆响,像是踩碎了旧日誓言。

道路两旁,站着数不清的沉默人影,男女老少,面目模糊。

他们手里都捧着一页正在燃烧的纸,那火光没有温度,只余光亮,汇成一条通往尽头的长河。

风中有灰烬飞舞,落在肩头却不烫人,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
长河的尽头,一男一女并肩而立,背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,却又无比熟悉。

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,缓缓回过头,对着她嫣然一笑,发间那根漆黑的鸦羽,在光中随风轻扬,边缘泛着幽蓝光泽。

她身旁的男人,那个身形清冷如孤峰的男人,抬起手,极其自然地为她抚过被风吹乱的鬓角。

指尖掠过之处,点点星光如萤火般飘散开来,落地即逝,不留痕迹。
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相视一笑,而后一同转身,携手走入了那片最璀璨的光芒之中。

他们的身影在光中渐渐变淡,最终,化作了夜空中两颗紧紧相邻的星辰。

小满猛地睁开眼,窗外,夜色正浓。

一道璀璨的流星,恰好划过天际,尾焰拖出长长的银线,照亮了她床前的半幅地面。

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许愿,只是默默地爬下床,点亮了桌上的油灯。

火苗跳跃了一下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她翻开今天刚拿到手、还散发着墨香的新课本,在扉页上,用一截小小的炭笔,认真而又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页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回应某种古老的契约。

写完后,她将手掌覆在那两个名字上,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,从纸面反渗入掌心。

祝九鸦。

容玄。

那一刻,胸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久违的充盈。

那一夜之后,村子陷入了奇异的安静。

起初,这是一种解脱——恶鬼走了,神明安息了,日子终于可以重新开始。

孩子们不再做关于火焰与鸦羽的梦,大人们也不再在门楣上描红符。

炊烟升起得更早了,鸡鸣也恢复了往日节奏。

可当第三天清晨,小满抱着课本路过学堂时,却发现昨日贴在墙上的黄麻纸已被撕去大半。

有人说是风刮走的,也有人说,是怕夜里看到那些名字会做噩梦。

她蹲下身,在瓦砾间找到一张残角,上面还残留着半个“祝”字。

墨色已淡,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毛。

她把它小心收进口袋,布料摩擦纸面时发出轻微的“簌”声。

就在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——像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
她回头望去,只见隔壁阿福家的狗,正用爪子疯狂刨着门槛下的土地,双眼翻白,口中喃喃吐出几个音节:

“……回……来……了……”

那声音不像犬吠,倒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人语,带着潮湿泥土的腥气。

就在小满拾起残纸的同一时刻,西山深处,那盏曾照亮夜空的陶灯,灯芯轻轻一颤,无声熄灭。

三日之后,西山那道曾贯穿天地的光柱早已消散,山下的陶灯也彻底熄灭了。

村里墙壁上残留的字迹,在风吹日晒下,渐渐模糊,再也看不出丝毫神异。

连孩子们夜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,也变得越来越稀薄。

神迹如潮水般退去,将一个被洗刷得干干净净、却也死寂异常的人间,留在了原地。

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落幕后,空无一人的舞台。

这种极致的安静,比之前的任何喧嚣,都更令人心慌。

一种全新的、无形的阴影,正于这片真空之中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