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字落地,魂归乡(2/2)

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。

一个中年汉子写下了在边关战死的兄长的名字;一个年轻妇人流着泪写下了自己那个因避苛税,刚出生便被迫送走、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的乳名;更多的人,写下了父母、祖父母、乃至只在族谱上见过一次的曾祖辈的名字……

每当一个完整的名字在地上或木牌上成型,远处那片死寂的“噤土”荒坡上,便会悄然亮起一点幽微的光芒,如同黑夜里升腾的萤火,遥遥呼应。

小满默默地站在一旁,用她那支秃笔,将每一个被念出、被写下的名字,工工整整地抄录在一张张黄麻纸上。

日暮时分,她带着厚厚一沓写满名字的黄纸,独自登上了那片荒坡。

她将黄纸在坡顶铺开,然后盘膝而坐,深吸一口气,开始逐个“念”出上面的名字。

她发不出任何声音,但她的嘴唇一张一合,每一个口型都清晰无比,带着一种超越声音的虔诚与专注。

当最后一个名字的唇形在她口中完成时,整片荒坡,轰然震动!

“轰隆——”

脚下的泥土剧烈翻涌,仿佛有巨物要破土而出。

村民们在坡下看得心惊胆战,以为是惊扰了亡魂,即将大祸临头。

然而,破土而出的,是一具具森然的白骨。

成百上千的骸骨从泥土中浮现,却没有一丝狰狞与怨气。

他们静静地躺着,姿态各异,却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安眠之态,仿佛只是沉睡了百年,如今终于得以舒展身体。

就在众人惊惧与茫然交织之际,小满抓起身边的炭块,在那块最大、最完整的头骨之上,用力写下了三个字。

祝九鸦。

这一次,字迹没有发出任何光芒。

但天空之上,不知何时聚拢了黑压压的鸦群。

它们盘旋着,却不鸣不叫,寂静无声。

下一刻,鸦群俯冲而下,却不是攻击,它们的尖喙里,竟都衔着一小块湿润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西山泥土。

它们将泥土轻轻放下,覆盖在那些暴露的骸骨之上。

一片,又一片,仿佛一场沉默而盛大的葬礼。

第二天清晨,当村民们再次望向“噤土”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
那片百年不生的荒芜坡地,竟在一夜之间,长出了一片浅浅的、鲜嫩的青草。

而在山坡正中央,一朵硕大的白色野花迎风独放,花瓣层层叠叠,形如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焰。

老塾师望着那朵花,老泪纵横,对着荒坡的方向,轰然跪倒。

“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带来死亡的凶巫……可我们错了……”他泣不成声,“真正杀死人的,从来不是刀剑或鬼神,是忘记!”

他回过头,对着所有村民高声宣布:“此地,当为我村‘记名园’!从今往后,每年春分,全村共聚于此,共书先人之名!不求神佛,不烧纸钱,只以笔墨,与他们一年一会!”

当晚,小满做了一个梦。

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,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,像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
她凑近了看,才发现每一个光点,都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名字。

其中,有一颗星辰格外明亮,散发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。

它缓缓向她飘来,落在她的掌心,化作一道温暖的激流,融入她的身体。

那颗星辰上,写着两个字——容玄。

她忽然明白了,有些名字,从不需要被刻意呼唤,因为他们一直在天上,静静地看着。

小满从梦中醒来,翻开那本老塾师送她的、已经写满了字的习字册。

在最新一页“祝九鸦”三个字的下方,她用炭笔,悄悄添上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
“你也记得他吗?”

窗外,一阵夜风拂过。

村中所有曾在家门口刻下名字的屋檐下,那些作为装饰悬挂的陶制风灯,在同一时刻,齐齐地、轻轻地晃动了一下。

它们虽未被点燃,却仿佛在这一瞬,被注入了共同的心跳。

只是,无人察觉,在村子最偏僻、最破败的一间早已无人居住的茅屋角落里,那里的墙壁上空空如也,从未有人记起去为它刻上任何一个名字。

黑暗中,那里的阴影,似乎比别处更浓了一些。

它无声地蠕动着,像一滩正在苏醒的、有生命的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