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没人点灯,灯也在(1/2)

那滩蠕动的墨迹中,仿佛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,无声地打量着这个被遗忘的角落,然后,又缓缓沉寂下去,等待着下一个无人记起的夜晚。

秋收在即,田埂间的稻浪翻滚着金黄的喜悦,村庄里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
消息是从隔壁李家村逃出来的一个货郎口中传出的,他丢了货担,疯疯癫癫地闯进村子,脸上满是抓痕,嘴里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影子……影子吃人了……”

李家村遭了“影祟”。

那是一种专噬记忆的阴物,无形无质,只在月光下拉长的影子里滋生。

中祟者不会立刻死去,却比死亡更可怕。

他们会先忘记最亲近的人,再忘记回家的路,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彻底遗忘,变成一具具呆坐在屋中,对任何事都毫无反应的活尸。

消息传来时,小满正在学堂里,教几个刚启蒙的孩童在沙盘上写字。

当“影祟”和“遗忘”两个词钻入耳朵,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,手中用来划平沙面的木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她曾在祝九鸦留下的残卷上见过类似的记载——‘名消则魂散,忆断则光灭’。

那一刻,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字句的分量。

名字的力量,源于“记忆”。

若世上再无人记得,那写在纸上、刻在骨上的字,便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笔画。

祝九鸦和容玄留下的那点微光,就会彻底熄灭。

“不许忘!”

小满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嘶哑的低吼,吓了所有孩子一跳。

她抓起半截炭条,冲到院墙边,不顾粗糙的土墙磨破手指,疯了般一遍又一遍地疾书。

祝九鸦。祝九鸦。祝九鸦……

十余个歪歪扭扭却力透墙背的名字,像是烙印一般刻在墙上。

她喘着粗气,转身对那些吓坏了的孩子们喊道:“写!写你们爹娘的名字!写你旁边人的名字!写下来,然后大声念出来!”

孩子们被她的气势所慑,纷纷拿起树枝,在沙盘上、在泥地上,笨拙地写下了一个个名字,然后用稚嫩的声音,一遍遍地呼喊。

“我叫王二狗!”

“我阿娘叫秀莲!”

“这是李大毛!”

当晚,夜色如墨。

小满将白天收集的,写满了全村人名字的黄麻纸,一张张仔细地折成小小的纸船。

她来到村头的小溪边,将那些承载着记忆的小船一只只放入水中。

溪流呜咽,载着这点点属于凡人的星火,颤颤巍巍地,漂向被黑暗笼罩的邻村。

村中祠堂,灯火通明。

老塾师将旱烟杆重重磕在桌上,浑浊的眼中燃烧着一簇怒火。

“封村?锁路?你们是要学百年前的朝廷,把他们活活困死在里头吗!”

桌边,几个村中耆老满面愁容,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塾师,那可是影祟!沾上了就没救了。我们……我们总得为自己村里这几百口人着想啊。”

“着想?”老塾师怒极反笑,他颤抖着手指,指着祠堂外那些刻着名字的门楣,“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!我们凭什么能安稳地坐在这里?是靠祝姑娘留下的‘记名’之法!当年李家村的人怎么笑我们的?笑我们不信神佛,去信一个凶巫,是自甘堕落!”

他猛地一拍桌案,茶杯震得跳起,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。

“如今,他们遭了难,我们却因为怕牵连就关门闭户,见死不救!那我问你们,我们和那冰冷冷的鬼祟,又有什么分别!我们这颗心,岂不是比鬼更冷!”

一番话,掷地有声,砸得满堂死寂。

最终,无人再敢言封村。

老塾师当即决定,从村中挑选十名识字且胆大的青年,连夜驰援。

他们不带刀剑符箓,只带一样东西——“名册纸”。

那是几十张用细麻线穿订起来的厚纸,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全村老少的姓名,甚至在一些名字后面,还用小字写着“盼平安”、“早归”之类的祝福语。

制作名册纸时,有人提议:“光写字怕不够,那些人连字都不认得了。”

小满默默拿起一把小刀,在每一张纸的一角,细细地刻下不同的痕迹——有的是波浪线,有的是三角,有的是圆圈。

“摸得到的,才记得住。”她说。

这是他们能拿出的,最强的“武器”。

小满执意要跟着去。

她小小的身躯站在十名壮硕的青年中间,显得格外单薄。

有人劝她留下,她却只是从怀里掏出那片漆黑的乌鸦羽毛,紧紧攥在手心,仰头道:“我带光去。”

众人不解她话中含义,可见她眼神坚定,竟无人再忍心阻拦。

当踏入李家村地界的瞬间,一股令人牙酸的阴冷扑面而来。

这里静得可怕。
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却能从门缝窗隙间看到呆坐的人影。

墙上、门上那些曾经用朱砂或锅底灰画下的辟邪符咒、神仙名讳,此刻已全数褪色,淡得几乎看不见,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灵性。

“分头行动!挨家挨户地敲门!”领头的青年高喊一声,强压下心中的恐惧。

小满跟着两人,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。

屋里,一对中年夫妻并排坐在桌边,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,对闯入的生人毫无反应。

青年硬着头皮,将一卷“名册纸”塞到那男人手里,大声道:“看着!念出来!随便念一个!”

男人木然地抓着纸,瞳孔却无法聚焦,嘴巴微张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一连试了好几户,皆是如此。

这些村民的记忆仿佛被抽干了,连辨认字形、发出读音的本能都已丧失。

绝望的情绪开始在援救队伍中蔓延。

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老妇,在被强行塞过名册纸后,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。

忽然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纸张边缘一个特意用小刀刻出的凹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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