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没人点灯,灯也在(2/2)

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囡”字。

老妇浑身剧震,空洞的双眼瞬间被泪水填满。

她像是被堵住的泉眼突然凿开,干瘪的嘴唇哆嗦着,发出了第一声有意义的呢喃。

“阿囡……我的阿囡……我记得……我记得她爱吃枣糕……”

那是她早夭孙女的小名,是她亲手刻在名册纸上的。
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奇迹发生!

屋里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,灯芯之上,“噗”地一下,竟无火自明,腾起一小簇温暖的黄光!

这光芒微弱,却带着真实的热度——**触觉上像冬日里呵出的第一口白气,听觉上似有极轻的“噼啪”声如豆裂开,视觉上那一点摇曳的橙黄,在满屋灰暗中如同心脏般搏动**。

这一幕,让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
“有用!有用的!”青年们欣喜若狂,立刻照做。

他们不再强求村民们认字,而是引导他们去触摸、去感受,去寻找纸上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,深埋在灵魂最深处的印记。

“我记得……我哥走的时候,说要给我带关外的皮袄……”一个少年笑着喊出亡兄的乳名。

“我记得!”

一声声“我记得”,如同惊雷,在死寂的村庄里此起彼伏地炸响。

每响起一声,便有一盏灯火自行点亮——**灯光初燃时总有细微的“嗤”声,空气中浮起一丝焦糊味,而那渐亮的光晕,则像暖流般拂过皮肤**。

每一句回忆,都让屋内的温度回升一分。

冰冷的村庄,正被记忆的温度一点点重新焐热。

然而,就在午夜子时,异变陡生!

村外那片埋着历代村民的坟地,阴气冲天!

无数道被抽离的记忆碎片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黑影,高达数丈,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,发出无声的咆哮,朝村子中央猛扑而来!

那便是“影祟”的本体!

村民们刚刚恢复些许神智,见到这般恐怖景象,吓得魂飞魄散,手中的名册纸被惊慌地抛向空中,一时间,写满名字的纸页如雪片般四散纷飞。

千钧一发之际!

所有散落在半空中的名册纸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,竟在瞬间同时腾空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剧烈声响!

它们不再是脆弱的纸张,而是主动汇聚、拼接,转眼间便在村庄上空组成了一面巨大的屏障!

成千上万个名字在屏障上流转不息,层层叠叠,如同龙鳞凤羽,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——**那光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沉实的重量感,仿佛能听见万千名字在风中低语,如同麦浪摩擦的沙沙声,又似远古誓约的回响**。

巨大的黑影轰然撞上!

“铛——!”

一声震耳欲聋、宛如金属交击的巨响爆开!

那由名字织就的屏障剧烈一颤,却稳如泰山。

巨大的黑影反被这股坚不可摧的力量猛地弹飞出去,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!

就在那一瞬间,所有心中尚存记忆的人,无论是李家村的村民,还是前来救援的青年,都在脑海深处,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极淡极淡的轻笑声。

那笑声带着一丝慵懒,一丝玩味,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
熟悉得……如同刚刚从他们记忆最深处,被重新唤醒。

老塾师仰头望着那由万千名字组成的华美屏障,浑浊的老泪再次淌下。
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
这不是什么禁忌巫术,也不是什么神佛庇佑。

这是人心!

是无数颗凡人之心,在面对遗忘时,死也不肯放手的证明!

天明时分,阳光刺破阴云,那“影祟”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,最终在晨光中消散无踪。

李家村的人们得救了。

他们自发地走出屋子,将那些散落一地、却无一破损的名册纸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。

他们没有立碑刻石,而是在村口,用这上千张写满了名字的纸,混合着米浆与清漆,一层一层地压实、堆叠,筑起了一座奇特的“记名碑”。

那碑坚逾金铁,迎着朝阳,碑面上每一个名字都熠熠生辉。

小满走到碑前,郑重地将那片漆黑的乌鸦羽毛,轻轻嵌入了石碑的顶端。

羽尖在晨风中微微一颤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又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。

她回头,望向来时的西山方向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:“姐姐,这次我没哭。”

风过处,碑面上万千名字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鸣,如同一首雄浑而温柔的合唱。

也就在此时,千里之外,一座刚刚经历战火重建的新城里,一间窗明几净的学堂中,一个衣着干净、面容陌生的七八岁女孩,正握着人生的第一支毛笔。

老师让她随意写下自己最想写的字。

她没有任何犹豫,饱蘸浓墨,在雪白的纸上,落下了三个字。

祝九鸦。

笔锋凌厉,转折带锋,那一撇一捺间的气势,浑然天成,宛如与生俱来。

记名碑立起的第七日,天刚破晓。

小满像往常一样,提着木桶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去村口的溪边打水。

清澈的溪水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,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。

只是当她将木桶沉入水中时,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样冰冷、顺滑,完全不似石块的东西。

她心头一紧,连忙伸手探入溪底淤泥。

指尖勾住那物,轻轻一拽——竟是一块通体漆黑、形如泪滴的石头,表面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,触手之处,竟与那片乌鸦羽毛一般无二的微颤。

更奇异的是,当她将它托出水面,朝阳洒落其上,内里似有一丝极淡的墨色纹路一闪而过——那纹路,赫然像是一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
而就在此刻,远在村口的记名碑顶端,那片嵌入其中的乌鸦羽毛,毫无征兆地,轻轻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