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你们烧我的庙,我住进你们梦里(1/2)

噩梦如期而至。

第一个崩溃的是张家集那位曾扬言要带头“清扫门户”的乡绅。

七日来,夜夜如此。

他只要一闭眼,就会看见自己早夭的妹妹,穿着那件他亲手烧掉的破旧红袄,一声不吭地坐在床尾。

她不哭不闹,也不说话,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,手里拿着一截炭笔,一遍又一遍地在虚空中书写她的名字——张小妮。

起初是虚空,后来是墙壁,是房梁,是帐幔。

无论他逃到哪里,那无声的笔画都会如蛆附骨般跟随着他。

第七夜,乡绅彻底疯了。

他赤着脚冲出豪宅,在街上疯跑,一边用头撞墙,一边凄厉地哭喊:“小妮!哥错了!哥给你记名字!哥给你立长生牌位啊!”

他不是个例。

三州十二县,凡是七日前亲手撕毁、焚烧过亲人名讳的人家,无一幸免。

梦境各不相同,却又惊人地一致。

有人梦见亡妻在厨房里,用灶灰在锅底写满了自己的名字;指尖划过粗糙的铁锈边缘,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麻痒触感,锅底残留的余温透过鞋底渗入脚心,仿佛她还在灶前忙碌。

更有人梦见整个院子都站满了沉默的“人”,从死去的祖辈到夭折的婴孩,每一个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——他们脚下没有影子,踩在青石板上也不发出声响,可你却能**听见**那种寂静,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声,压得耳膜发胀。

那不是索命的怨毒,而是一种比怨毒更令人胆寒的、死寂的诘问。

一夜之间,数十名曾叫嚣得最凶的乡绅、地痞,或疯癫,或暴毙,或跪在自家门口,用血指在地上反复刻画着亲人的名字,直至昏厥。
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

官府终于坐不住了。

靖夜司人手不足,州县衙门只得派出差役,手持官文,试图强行镇压。

然而,当一名书办在告示上刚刚写下“严禁私书亡名,违者……”八个字时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
他笔下的“名”字,竟像是活了过来,最后一捺猛地拉长,化作一道血痕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滴浓稠的血珠从笔尖坠落,砸在纸上,晕开一团刺目的腥红,空气中顿时弥漫起铁锈般的气味,黏腻得让人喉头发紧。

紧接着,整张官文“轰”地一声无风自燃,幽蓝的火焰瞬间将其吞噬,火光映照出书办扭曲的脸庞,那焰色冰冷,竟不发热,反而让四周骤然降下一阵阴寒,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。

差役们惊叫着后退,眼睁睁看着那纸张化为灰烬,洋洋洒洒飘落在地,竟在青石板上拼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——正是那书办三年前病死、却因嫌晦气而未曾上过香的糟糠之妻。

书办当场吓得瘫软在地,口吐白沫,手指痉挛般抠抓着地面,指甲缝里嵌满了青苔与碎石。

至此,再无差役敢接这趟差事。

民间私下里,一句谶言不胫而走:“记名有灵,触之必报。”

小满没有等待。

就在第三日深夜,她背着油布包裹的《阴名录》,独自踏上了通往邻村的泥路。

雨丝斜织,打湿了她的粗布衣领,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
她在第一家门前被呵斥:“你一个丫头,懂什么规矩?”她不语,只将册子摊开在门槛上,指着其中一行原本鲜亮如今却几近褪尽的名字:“这是你娘李氏,七日前被你兄长焚了灵牌。昨夜,他梦见她站在井边,一身湿衣滴水,却不肯开口。”那人脸色骤变,踉跄后退。

她连走七村,每至一处,便取出《还名册》副本,展示那些因记忆断裂而黯淡的名字,又讲述梦境惩罚的细节——如何听见亡人低语,如何在墙上看见未干的字迹,如何在梦中被无数双眼睛注视。

有人质疑,她便引老塾师平日所言:“人之一字,当顶天立地。”

有人犹豫,她便提出“守名哨”轮值之法,由各村青年夜间巡碑,防毁防污;又设识字少年抄录制度,确保代代相传。

终于,七村代表齐聚西山。

时机已然成熟。

小满趁势召集了周边七个村落的代表,在西山那座已然成为圣地的记名碑前,立下了“记名盟约”。

盟约规定:各村互派识字少年,由小满统一教授,轮流抄录、核对《阴名录》与不断扩充的《还名册》,确保每一个名字都不会失传;各村成立“守名哨”,由最健壮的青年组成,夜间持械巡视,严防任何人破坏石碑或名录;凡村中有新生儿,必于满月之日,由父母抱至碑前,将婴儿的小手在碑底轻轻一按,再由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辈,亲口向婴儿讲述家族三代以上先人的姓名与事迹。

这不再是单纯的纪念,而是一种全新的、庄严的传承仪式。

主持仪式的,是老塾师。

他拒绝了旁人递来的凳子,坚持拄着拐杖,全程站立。

山风猎猎,吹动他花白的胡须,也送来远处松林间细微的窸窣声,像是无数名字在低语。

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,虽然后半程已气喘吁吁,却依旧一字不漏地将盟约诵读完毕。

礼毕,众人散去,他却独自留在碑前。

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碑面之上,仿佛也在守护那一行行刻入石头的名字。

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本用麻线新钉的册子,递给小满。

封面上,是他颤抖的手迹——《记名启蒙》。

“传……传予小满,”他喘着气,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光,“代代,不绝。”

当夜,老塾师高烧不起。

油灯昏黄,灯芯噼啪轻爆,溅出几点火星,小满守在床前,握着他枯瘦如柴的手,那皮肤薄如蝉翼,脉搏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老人手背上,温热转瞬即凉。

半夜,他忽然睁开了眼,浑浊的瞳孔竟变得一片清明,仿佛洗去了尘世所有的迷惘。

“莫哭……”他声音微弱,却带着一丝笑意,“我这一生,前半辈子信圣人言,信朝廷的理。后半辈子……信你,信这些名字里的人。如今,理……理已破,人未亡……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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