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你们烧我的庙,我住进你们梦里(2/2)

他吃力地抬起手,指向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。

“你看……那些光……不是星星……”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眼中却焕发出孩童般的神采,“是名字……一个个,都亮起来了。”

小满含泪抬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
刹那间,她屏住了呼吸。

只见深邃的夜幕中,那些原本疏离的星辰,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,缓缓流动,组合成一个个熟悉而璀璨的字形——“祝九鸦”、“容玄”、“李长庚”……无数她认识的、不认识的名字,化作了漫天星河,庄严而温柔地闪耀着,每一颗都像是在回应人间的记忆呼唤。

她哽咽难言,心神俱震。

老人看着她的表情,欣慰地笑了。

他缓缓闭上双眼,在最后一息逸散之前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:“下次……下次见面,我也会有一个名字了……”

三日后,出殡。

没有哀乐,没有哭嚎。

全村老少,连同七村八寨闻讯赶来的数千人,沉默地跟在简陋的棺木之后,步行送葬。

队伍行至西山碑侧时,天空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雨。

雨丝如针,落在人身上带着微凉的寒意,浸透粗布衣裳,贴着肌肤蜿蜒而下。

可当雨滴落在记名碑上时,奇迹发生了。

那雨水竟不滑落,而是在冰冷的碑面上凝聚成一个个细小而清晰的文字,细细看去,全是老塾师这一生教导蒙童时,批阅在作业本上的句子——“甲上,字有力。”“再勉。”“人之一字,当顶天立地。”墨迹泛着淡淡的银光,仿佛由内而外透出。

人群中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,声音如同风吹麦浪,层层起伏。

小满快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陶碗,高高举起,接了半碗雨水。

雨停,风来。

不过片刻,碗中的水分便被山风蒸发殆尽,只留下一圈圈 concentric 的湿润痕迹。

碗底,赫然留下一行清晰无比的墨迹,仿佛是老人用尽毕生心血写下的绝笔:

“吾名张守诚,教书四十二载,学生三百一十七人。”

小满再也抑制不住,捧着陶碗,重重跪倒在湿冷的青石板上,膝盖传来坚硬的痛感,泪落如雨,砸在碗沿,激起细微涟漪。

就在她跪下的瞬间,西山上下,七村八寨,所有供奉着亲人名讳的陶灯、纸条,再一次,同时自燃!

这一次,无需露珠,无需灯芯。

一点点温润的光芒,径直从大地深处升起,像是沉睡已久的血脉重新搏动,汇聚成一条条光的溪流,最终在西山碑前,凝聚成一道通往碑顶的光之阶梯。

亡者,在接引新魂。

三日后夜半,万籁俱寂,小满独坐灯下整理《还名册》,不觉伏案而眠,忽入一梦。

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学堂,老塾师张守诚正坐在书桌后,戴着老花镜,就着月光批改作业。

月光清冷,洒在斑驳的桌面上,映出纸页间熟悉的朱批痕迹。

他抬起头,对她温和一笑,那笑容里再无一丝疲惫与病痛。

他指了指自己的袖口,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行他生前最爱写的批语:“他们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。”

小满刚想开口,老人却笑着摆了摆手:“不用说,我都听见了。”

他从手边拿起一本崭新的、封面空白的名册,推到她面前。

她接过那支等待她落笔的毛笔,却发现笔杆上,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一行小字:“祝九鸦制”。

那刻痕细腻如发,指尖抚过,竟有一丝温热流转,仿佛握住了某种古老的誓言。

她心头一震,深吸一口气,蘸饱了墨。

落笔写下的,不是她的名字,也不是老人的。

是三个字——“记名人”。

墨迹落纸的刹那,整间学堂的墙壁轰然变得透明,露出外面无边无际的星野。

宇宙洪荒,尽在眼前,而每一颗星辰,都是一个被唤醒的、闪亮的名字。

星光温柔流淌,拂过面颊,如同故人指尖的轻触。

她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
窗外天光微明,清冷的晨风拂过脸颊,带着露水的湿润与草木初醒的气息。

她下意识地抱紧怀中那本《还名册》,却感到触手处一片温热,宛如怀抱初生的婴孩。

她愕然低头,只见那本由她亲手抄录的册子,不知何时已自动翻开。

在首页那三个她昨夜梦中写下的“记名人”之上,多了一行朱砂批语。

那字迹沉毅如山,锋锐如刀,宛若律令天成。

只有两个字。

“准行”。

下款无名,唯有在二字之末,印着一枚已然褪色、却依旧透着凛然不可侵犯之意的指印。

那指印的形状,宛如一朵永不熄灭的灯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