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它开始学写字了(2/2)
不能再被动防御!
老塾师的残魂猛地收缩,凝聚成一点微光,冒险冲入了山下那间陷入混乱的私塾。
他无形无质,却能引动记忆与声音。
私塾内,孩童们的晨读声早已被哭喊替代。
但随着那点微光的融入,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悄然降临,仿佛回到了开蒙大典的那一天——檀香气息凭空浮现,木案上传来旧时竹简翻动的窸窣声。
百名惊魂未定的幼童,竟不自觉地停下了哭泣,跟随着一个回响在他们脑海中最熟悉、最温和的声音,齐声念诵起来。
他们念的不是经文,不是诗词,而是开蒙的第一问。
“我是谁?!”
“我有名!”
稚嫩的童声汇聚成一股洪流,清澈、纯粹,不含任何术法,却蕴含着生命最本初的自我宣告——那声音如春雷滚过冻土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这声音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,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区。
刹那间,所有正在变异的文字——无论是书本上的,还是匾额上的——全部被冻结了!
那股来自地底的篡改之力,第一次被正面截断!
然而,代价是巨大的。
西山之巅,那团属于张守诚的书魂灰烬,骤然黯淡了大半,几乎透明。
灰烬之中,一行颤抖的小字缓缓浮现,又迅速消散。
“下次……我不一定……能认得自己。”
小满的意识捕捉到了这句悲壮的留言。
她明白,单纯的防守和冻结,只是饮鸩止渴。
必须反击!必须用它无法理解的方式,扰乱它的学习进程!
“你教会了我们提问的权利,”她在意识深处低语,“这一次,轮到我去逼它回答。”
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在她意识中瞬间成型。
她不再加固防线,反而引导了一道最精纯的“她在写”自生文字,如同一条无声的血色游蛇,潜入了守备森严的皇陵档案库。
那里,存放着帝国最机密的卷宗。
昨夜的浩劫中,大部分文书都已焚毁,但有一本记录着边境戍卒与军户的《户籍册》,因材质特殊而幸存下来。
一名当值的年迈官员,正心有余悸地检查着劫后余烬。
当他翻开那本《户籍册》时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空白的扉页上。
扉页上,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血红的、仿佛在微微呼吸的字。
——她在写。
官员的瞳孔猛地一缩,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无数张模糊而鲜活的面容如潮水般涌现——他指尖触碰到“丁阿丑”三字的瞬间,一股灼痛直刺脑海,那是他的表兄,十五岁就被征入边军,从此杳无音信。
更多记忆奔涌而来,不是他自己的,却熟悉得如同亲历……原来,他也曾是‘共愿’名单上的候补者之一,只是最后一刻被抽中改名换姓,成了今日的档案官。
他不受控制地抓起一旁的朱笔,翻到册子末尾的空白页,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,飞快地写下:
“丁阿丑,戍卒,死于景和三年北境鬼疫。”
“王二娘,军户,夫死,携二子投井。”
写到“赵四婆”时,笔尖一顿。
他竟记得她死前说的话:“我家孙儿没吃过一顿饱饭,你们倒天天吃肉。”
那是他在巡察时亲耳听见的,当时他还冷笑了一句:“刁民妄言。”
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纸上,与朱砂混成暗褐色的斑点。
“李三娃……”
一个个被遗忘、被替代的真实姓名,伴随着他们最简单的生平,被重新书写于代表着官方身份的《户籍册》之上!
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,官员脱力般瘫倒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,耳边回荡着三百零一个无声的叹息。
而那本《户籍册》,“轰”的一声自燃起来!
火焰呈诡异的赤金色,却没有丝毫温度,更未向外扩散。
它只是静静地燃烧着书页,将那三百零一个刚刚被写下的真实名字,连同他们的身份与死因,深深地烙印进了下方的地砖之中——砖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如同血管般搏动了一下。
地底深处,古神那无处不在的篡改意志,在触及这片被真实姓名烙印的区域时,竟出现了千分之一刹那的卡顿与混乱。
真实,对虚假,有着天然的排斥与克制力!
成了!
小满的意识趁此机会,将自己仅存的力量分散为七股,如七道无形的电流,瞬间注入西山那七名盲童的耳道!
孩子们没有痛苦,只是神情变得无比肃穆。
他们没有张口,却用一种只有地脉才能听懂的频率,齐声默诵:
“写真名,破假字。”
这八个字,如同一道最高指令,通过地脉网络瞬间传遍全城!
刹那间,京城之内,所有井盖上、门楣上、棺木内衬上,那些曾顽固生长出的“她在写”的字迹,在同一时间剧烈扭曲、变形,衍生出了一句全新的话——
你叫什么?
这不再是陈述,不是宣告,而是一个直指存在本身的问题。
它像一根根淬毒的冰针,从墙壁上,从地面上,从每一个被注视的角落里刺出,强行扎入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脑海深处,迫使他们在心底最深处,对自我进行一次最根本的问询——那声音无声,却如钟鸣贯耳,久久不散。
地脉最深处,那片无尽的混沌猛地翻涌,发出一声暴怒而困惑的无声咆哮!
这是古神第一次遭遇它无法立刻模仿和解析的信息——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!
而在皇城密殿之中,那尊已经吸纳了无数虚假愿力,即将彻底成型的“无面碑”,其光滑如镜的碑面上,眼角的位置,竟缓缓渗出了一道殷红的痕迹。
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血泪。
这句问话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。
它是一个问题,更是一把钥匙,即将开启无数人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与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