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最后一场雪,烧给活人看(2/2)
容玄七窍都在流血,那是内脏已经被震碎的征兆。
但他那张向来冷硬如同僵尸的脸上,此刻却露出了一个许墨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那是真的轻松。像是终于卸下了扛了一辈子的磨盘。
他隔着那层越来越厚的金光,对着窗外的许墨动了动嘴唇。
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进了许墨的耳朵里。
“告诉她……我没抢她的东西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咬碎舌尖,一口本命精血喷在令牌上。
那一瞬间,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一块融化在热水里的冰糖,光晕流转中析出细微的金色尘埃。
那些血肉、骨骼、甚至灵魂,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道极其繁复的人形符印。
他就这么抱着那块帝骨,化作一把崭新的、带着血腥味的“锁”,缓缓沉入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地底裂隙之中。
那是祝九鸦原本要去填的坑。
那是噬骨巫一脉原本要背负永世不得超生的债。
现在,有人替她还了。
轰隆隆的塌陷声终于停止了。
偏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,只有那一缕直上云霄的青烟,证明刚才这里曾经有个活生生的人。
许墨跪在雪地里,膝盖早就没了知觉,冻得发木,雪粒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;他张着嘴,像条缺氧的鱼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风箱声,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血迹糊了一脸,看起来狼狈得像个刚挨了打的乞丐。
“你大爷的……”
他哆哆嗦嗦地骂了一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说没抢就没抢啊?人都死了,我还跟谁告状去?”
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整个皇陵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偶尔一两声乌鸦的啼叫,干涩得像枯枝刮过瓦楞。
许墨忽然想起那年冬至,祝九鸦坐在火炉边烤红薯,半真半假地跟他说:“我要是哪天真把自己玩死了,你记得给我烧纸钱。别买那种印着阎王爷脑袋的冥币,下面通货膨胀厉害,不顶用。你要给我画那种大金元宝,纯金的那种,别抠搜。”
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黄纸。
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去寿衣店顺的,本来是为了防备碰上鬼打墙用的买路钱。
他笨拙地把那些黄纸折成一个个元宝的形状,手指僵硬得像是在掰石头,纸边割得指腹生疼。
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光,很快便点燃了干燥的纸张。
火苗在雪地里跳动,映得许墨那张哭丧的脸忽明忽暗;火焰舔舐纸角时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青烟笔直升起,盘旋着上升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托着它们,送往那个不知名的地方——那托举感如此真实,仿佛指尖能触到烟缕的微温与柔韧。
“拿着吧,容大人。”许墨一边往火里扔纸元宝,一边吸着鼻涕嘟囔,“虽然你也没帮上什么大忙,但好歹……好歹是个体面人。下去见了她,别说是我烧的,省得她嫌弃这元宝折得丑。”
三天后,京城的一家破书肆里。
那个叫“听雨斋”的铺子重新开张了。
许墨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手里那把破折扇摇得呼呼作响,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但眼底那一抹终年不散的油滑气,似乎淡了些。
台下坐满了听书的闲汉和流着鼻涕的孩童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等着听那个关于凶巫的最新段子。
“先生,先生!”
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孩举着手,奶声奶气地问,“那祝姐姐和容大人后来怎么样了啊?他们打败大怪兽了吗?”
许墨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晴空。
今天的阳光很好,好得让人想不起几天前那个充满了血腥味的雪夜。
“后来啊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那是真正看透了生死的通透,“一个成了传说,被人编成了画本子,没事拿出来吓唬不睡觉的小孩。”
“那另一个呢?”小孩追问。
“另一个啊……”许墨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早已化为一捧齑粉随风散去的骨戒残渣,那是最后一点念想了,“另一个成了规矩。”
真正的封印,从来不是什么骨头和血,也不是什么深埋地底的符咒。
而是人心里的那点敬畏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不要去碰那个禁忌,只要还有人知道这世间的太平是用命换来的,那古神就永远出不来。
许墨拿起醒木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案上——木纹震颤的余韵顺着桌面爬过指尖,像一道微弱的电流。
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这回,《凶巫录》外传——谁是那只替罪羊。”
人群外,熙熙攘攘的街角。
一个身穿黑袍的高大背影,在听到那声醒木响时,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,转身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。
许墨并不知道那一瞬间的擦肩而过。
他只是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开讲那段被他改得面目全非的新故事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书案一角压着的一本旧账簿——那是他之前为了藏骨戒随手塞进去的。
账簿的封皮上,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,写着一行小字:“那块骨头的事,别讲。”
墨色新鲜,边缘微微晕染,像是刚写完不到半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