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烧了棺材,也烧不了账本(1/2)

夜风卷过,吹散了容玄话语中最后一丝温度。

他身后,黑甲佩刀的靖夜司校尉们如一尊尊沉默的铁像,肃杀之气与乱葬岗的阴森怨气分庭抗礼。

“再死一次?”祝九鸦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坟地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一片碎裂的瓷,“指挥使大人,你弄错了。他们从未活过,又何谈再死?”

她抬起滴血的左手,断指处已凝上一层薄薄的血痂,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,衬得那双眼眸黑得不见底。

“十年了,他们只是官府卷宗上一笔勾销的数字,是史书里一行轻飘飘的‘巫乱已平’。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脸,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我今夜所做的,不过是让他们,也让某些还活着的人想起来——他们,曾经存在过。”

容玄的目光落在她那截断指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又望向夜空中早已消散的魂影,深邃的眼底情绪复杂难明。

他没有再问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挥了挥手。

“收队。”

冰冷的两个字落下,铁甲铿锵,靖夜司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他们带走了秦九章,那个跪在泥地里哭得像个孩子的疯癫老头,却没有动散落一地的百具空棺。

清晨第一缕微光刺破铅云时,乱葬岗的余烬仍在冒着星星点点的青烟。

空气里弥漫着尸腐、焦木和纸灰混合的古怪气味,鼻腔被一种黏腻的灼热感填满,像是吸入了烧焦的皮肉与朽烂草纸的残渣。

祝九鸦蹲在那顶已经不成样子的灵轿主棺旁,面无表情地拨开灰烬。

指尖触到炭化的木屑,粗糙而滚烫,余温仍能灼痛皮肤。

她拾起一片残存的嫁衣碎片,猩红的绸布被烧得焦黑卷曲,却还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半朵并蒂莲。

左手指尖那股蚀骨的冰凉感,在昨夜断指重塑血脉后,变得愈发敏锐,仿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浸在寒泉之中。

当她的指腹轻轻触碰到那片焦黑的绸布时,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,如冰冷的电光石火,骤然贯穿了她的脑海!

【昏暗,颠簸,棺材的木板味混着泥土的腥气。】

【“放我出去!我不是巫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一个女人的嘶喊,绝望而凄厉,声带撕裂般的沙哑刺入耳膜。】

【“砰!”棺盖被钉死,黑暗彻底笼罩,耳边只剩木槌敲击的沉闷回响,一声,又一声。】

【“我没传巫术!求求你们,我女儿才三岁!她什么都不知道啊!!”女人的哭喊变成了闷响,伴随着拼命捶打棺盖的声音,掌心拍击木板的钝响震得颅骨发麻。】

【“林娘子,认命吧。谁让你是噬骨巫的家人呢。”棺外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,语调平稳得如同宣读公文。】

【最后的画面,是无尽的黑暗中,一双被木刺划得血肉模糊的手,徒劳地抓挠着棺材内壁,指甲断裂的脆响混着血肉黏连的湿滑声,令人牙酸。】

五分钟,临终前最绝望的五分钟。

“咔嚓”一声,祝九鸦猛地攥紧拳心,那片脆弱的嫁衣碎片瞬间化为齑粉,焦黑的纤维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
原来如此。

所谓“清剿噬骨巫余孽”,根本不是一场针对超凡力量的精准打击,而是一场株连九族的血腥政治清洗!

林娘子、沉香……无数被卷入其中的,不过是些沾亲带故的无辜家属!

他们甚至连巫术是什么都不知道!

一股比昨夜杀意更甚的寒气,从祝九鸦的骨髓深处升腾而起,顺着脊椎攀爬,冻得她指尖发麻。

她循着从黄衣报丧人脑中窃取来的记忆,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乱葬岗,穿过半个京城,来到城郊一间破败的守坟人小屋前。

一个满脸皱纹、背驼得像只虾米的老棺材匠,正哆哆嗦嗦地扫着门前的落叶。

见到祝九鸦,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,手中的扫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祝九鸦没有理会他的惊骇,径直走进屋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。

墙角,一卷码放整齐的泛黄图纸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她走过去,摊开最上面一卷。

那赫然是十年前,城西刑场那座高达十八层棺架的详细设计图!

图纸的角落,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细节:“卯榫加固,防内冲撞”、“夹层填沙,延缓窒息,确保挣扎时辰不低于三刻”、“底层设引火槽,便于焚尸”……

每一条,都透着令人发指的残忍。

老棺材匠跟了进来,看着那图纸,浑身抖得像风中残烛,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老泪纵横:“姑娘,不关我的事啊……我只是个画图的木匠……他们说,这是为了防止妖邪作祟,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……”

“他们是谁?”祝九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
老人颤抖着指向图纸右下角那个鲜红的监工印章——“玄镜府,李思远”。

国师座下最得宠的亲信之一。

祝九鸦眼中寒光一闪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许灰白色的粉末,混入桌上半凉的茶水中,端到老人面前。

“喝了它。”

“不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
祝九鸦懒得废话,左手捏住他的下巴,右手将茶杯强行灌了进去。

那粉末是她用自己的一截尾椎骨磨成,混合了七种安魂草,炼制成的改良版“通幽散”。

不会伤及性命,却能勾起被强行压抑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惧与真相。

老人剧烈地呛咳几声,随即眼神涣散,软软地倒在床上,很快便陷入了昏睡。

他开始呓语,声音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
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别烧了,别烧了……”

“……不能登记,名字都要抹掉……送去‘青庐’……一把火烧干净……”

青庐?

祝九鸦并未放松警惕。

左手指尖残留的寒意忽然微微震颤——有人在外窥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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