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断剑插在坟头,也算立了碑(2/2)
她将这块冰冷的铁牌,轻轻放在他那只悬在半空、由执念构成的虚影手掌之上。
“现在,换我一个人走完剩下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铁牌穿透了虚影,无力地坠落在地,发出一声轻响。
可与此同时,那柄插在入口处、化作“斩妄之引”的断剑,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!
它竟主动脱离了即将崩溃的冥枢核心,化作一道纯粹的、凝练至极的流光,撕裂空气,在祝九鸦错愕的目光中,径直没入了她胸口那颗唯一还存有血肉、尚未完全凝固的心脏!
“唔!”
祝九鸦闷哼一声,只觉一股冰冷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的心脉,与她体内残存的噬骨巫之力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——那感觉如同寒泉注入血脉,又似旧友归来,抚平了灵魂深处的裂痕。
她右眼中,那些纷乱破碎的未来残影在这一刻骤然清晰!
不再是死亡的碎片,不再是绝望的哀嚎。
那是一条无比清晰、向前延伸的漫漫长路。
路的尽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烬,而在那片死寂的灰烬之中,有一只手,点亮了第一盏灯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中站起,点亮属于自己的灯火。
一灯传十灯,十灯传百灯,最终,万家灯火,照彻长夜。
祝九鸦迈出了第一步。
她的脚步,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,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稳。
并非伤势好转,而是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。
容玄没有消失,他以另一种方式,化作了她心口的“斩妄之引”,用他最后的执念,为她斩断前路的迷惘。
她能感知到那些无形的目光,它们藏在风里,伏在焦黑的屋瓦上,守在每一道她曾踏过的门槛之外。
它们在等待,等待一个新的命令,一个新的主人。
祝九鸦停下脚步,环视着空无一物的四周,低声说道:“我不是你们的神,我只是你们还记得的那个名字。”
说罢,她猛地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浓重的血雾!
“散!”
她双手结印,施展的正是噬骨巫一脉最古老、也最慈悲的“散契术”。
此术以自身精血为引,将自己与所有受号令的魂魄之间的强制契约彻底解除,还它们真正的自由。
*他曾不愿放手,我亦曾紧握权柄。
可若连亡魂都不能自主,这新生的世界,又与旧日牢笼有何分别?
*
从此以后,是入轮回,还是留世间,皆由它们自己选择。
命令它们做事,是奴役。给予它们选择,才是尊重。
她的话音与血雾一同散开,刹那间,整座皇城废墟上空盘旋的阴风骤然停滞。
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。
紧接着,一声微弱至极、却又清晰无比的“谢”,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那不是一个声音,而是成千上万个声音的叠加。
如同秋日落叶归根,如同江河最终入海,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,然后悄然归于虚无。
当祝九鸦终于走出地宫废墟,踏上承天门前的广场时,第一缕晨光恰好穿透云层,斜斜地照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上。
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沦为焦土,唯有那支由孩童白骨托举而起的“我命”之旗,仍倔强地立在灰烬中央。
旗面已然破损,旗杆也已倾颓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
祝九鸦缓步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截从莲台基座上拆下的焦黑木料,用碎石削成一根简陋的旗杆——木屑簌簌落下,指尖被割破,血珠渗出,混入焦痕之中。
她解下那片缠绕在断剑上、属于自己的衣角,重新系在这根新的旗杆上,然后用力将它插回原处。
风再次吹来,那片染血的布条高高扬起,猎猎作响,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一丝粗粝的触感,像极了当年她领着一支死人组成的军队,浩浩荡荡走向京城的模样。
就在此时,她忽然感觉脚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濡湿触感。
她低下头,看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犬,正怯生生地蹭着她的裤腿。
它浑身脏兮兮的,瞎了一只眼,仅剩的另一只眼里,却映着淡淡的灵光,清澈得如同初生的朝阳。
祝九鸦缓缓蹲下身,伸出那只布满伤痕、沾着血污的手,轻轻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头顶——那绒毛柔软温热,微微颤抖,像是在回应她的温度。
她看着这只在末日灰烬里诞生的新生命,喃喃自语,像是在问它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不是所有东西……都得有个主人吧?”
小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,依赖地又蹭了蹭她的指尖,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。
然后,它猛地转过身,朝着城外广袤的荒野,迈开四条小短腿,奋力奔跑起来。
它的身后,卷起一溜小小的尘烟,仿佛带走了这皇城之上,最后一丝残留的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