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荒草深处的光阴根(2/2)
荒草的色彩,是带骨的素。田埂的枯里泛着冻土的黄,像幅淡墨的画;牛圈的褐里透着火的红,像块烧透的炭;书房的绿里藏着墨的黑,像幅写意的帖;药篮的灰里带着汤的褐,像碗熬透的药。这些被寒色调和的色,像幅沉郁的笺,让你在凝视时忽然懂得:荒草的色从不是单调的枯,是含蓄的劲,像老田埂的草,越枯越见骨;像旧药篮的渣,越黑越见诚。
画师说最高级的荒草是,他用焦墨画《野地》,却在枯草间留几点嫩绿的芽,你看这藏,是荒草故意留的盼,比全枯的更见生机,就像荒草的妙,藏着才够味。有次见他画《寒墙》,故意把瓦缝里的草画得比墙高,这长不是妄,是草从砖缝里挣的气,就像荒草的境,带着些野才够真。这些带着希望的画面,藏着最通透的观——没有必须规整的生,只有恰到好处的野,就像世间的荒草,太过驯服反而浅,带着些疯才显深,像母亲的药汤,苦里藏着甜,糙里裹着暖。
荒草的隐喻,是处世的韧。孩童时的怕是种知,对着扎人的草哭的稚里藏着纯粹的怜;少年时的敬是种试,学着认草名的拙里藏着青涩的勇;成年后的悟是种度,在野与驯间找平衡的智里藏着通透的承;老年时的盼是种境,看着荒草想新绿的静里藏着沉淀的明。这些层层递进的韧,像根被寒风吹硬的绳,拉得越紧,弹得越劲,终会在岁月里愈显刚健。
老禅师说荒草是心上的根,他指着寺后的野坡,这草,没人浇却长得疯,就像世间的志,没人扶却立得稳。有次听他讲野火烧不尽,指着烧黑的草根,这活,是草给春天的信,就像受了的苦,烧了才够旺,他的手掌抚过带霜的草叶,像在触摸岁月的根。这些物我相融的瞬间,像面蒙着霜的镜,让你在荒芜中尝到新生的甜,明白有些荒草只在眼前的枯,有些希望却在土里的藏,有些野是突围,有些驯是沉淀,像野地的草,冬天枯成诗,春天绿成画,终会在轮回里完成自己的圆。
荒草的记忆,是血脉的续。祖父的牛圈现在改成了农耕馆,墙上的草叉还挂着半捆枯,讲解员说这是老把式的念想;母亲的药篮摆进了新厨房,晒草的竹匾还搁在窗台,妹妹说这是妈妈的牵挂;那些先生研墨的草茎,现在成了孩子们的书签,夹在课本里说这是先生的野;这些被时光铭记的荒草,像一本本浸了土的日记,每个褶皱里都夹着一次坚持的暖,翻开时,能看见祖父垫草的憨,母亲晒药的慈,先生研墨的野。
去年大寒回到田埂,在坡上发现丛冻在冰里的狗尾草,毛茸茸的穗上还结着霜,像段未完的约。我把它移到向阳的石缝,看冰慢慢化成水渗进石底,这是你当年问何为荒草时,老守田人特意留的,说冰化透了就懂了,新种田人的声音里带着憨厚,你看这钻,是草记着春的约,越冷越见诚。寒风穿过野地,荒草的浪在暮色里起伏,像首无字的诗。
立春的残雪把牛圈的枯草铺成毯时,我又站在祖父的牛圈。新割的枯草正在墙角泛着黄,邻家的老人正在铡草,你看这铡,得顺着草的性子,就像荒草,得顺着野的理,他的手在寒风里动作稳稳的,日子也一样,苦处过熟了,就不怕难。我忽然懂得,那些看似无序的荒,实则是岁月蓄力的藏,没有一枯一荣的韧,哪来这份厚重的境。
准备离开时,在先生的书房里发现张被草汁污的诗稿,字迹的间隙画了丛瓦草,像个未完的梦,这是他特意留的,说荒草的诗,得给野留点地,守书的老人声音里带着怀念,你看这乱,是墨记着的野,心也一样,装着点野才够活。我把诗稿贴回墙上,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草叶的位置,像抹流动的绿,让眼眶忽然热了。
走出很远再回头,田埂的荒草在暮色里成了沉默的浪,牛圈的枯草在月光下堆成倔强的山,书房的草茎在灯影里凝着野的魂,药篮的干草在风里熬着甘的暖。风裹着田的寒,带着草的涩,带着墨的沉,带着药的苦,我忽然看见荒草深处的光——它从不是绝望的寂,是希望的藏;不是无序的乱,是自然的序。就像那些在世间行走的人,心中若有片荒草的野,便能在逆境时知突围,在顺境时懂扎根,把每个被轻贱的瞬间,都活成可以仰望的韧,像老守田人的野地,草枯时不悲,草生时不喜,既守得住寒冬的烈,又等得来春天的暖,让那些看似卑微的时刻,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硬的骨,像母亲的药汤,苦过之后是回甘,涩尽之余是暖,余味里都是岁月的甜。
转身离去时,手机收到儿子的消息:爸,带娃去野地放风筝,线缠在草上扯不动,他却蹲那看蚂蚁搬家,说草里藏着好多小房子,忽然想起您说的荒草里有江湖,原来有些热闹,真的藏在没人看的地方。字里的暖漫过屏幕,像缕穿过寒冬的光。我知道,这份荒草的慧会一直跟着我,继续在岁月里扎根,把每个遇见的枯,都酿成可以期待的荣,让那些看似卑微的时刻,最终都变成生命里最韧的诗,像四季的草,春的芽、夏的茂、秋的枯、冬的藏,各有各的时,却都在时光里,藏着一个不败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