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帝师老矣(2/2)
我接过竹简时,触到他掌心的老茧。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里,藏着燕云十六州的烽火,江南水乡的税银,漠北草原的风霜。最深处那道月牙形的伤疤,是当年为护先皇,替挡刺客匕首留下的。如今这双手连奏章都快握不住了。
即日起,尊赵山河为国老。我突然提高声音,让龙纹朝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炸开,食邑万户,月给俸米三百石,四时锦缎不绝。凡国老所奏,无论晨昏,朕必亲览。殿外的编钟突然齐鸣,惊得檐角铜铃乱颤,倒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敲出休止符。
赵山河深深叩首,朝服后摆展开如蝶翼。我看见他发髻上的玉簪松了,露出里面用红绳系着的半块虎符——那是当年我登基时,他亲手将兵符一分为二,说一半镇国,一半安邦。如今安邦的那半,终究要归乡了。
当玄铁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时,我突然想起昨夜去文渊阁探望的情景。案上摊着未完的《兵法补遗》,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,而那个伏案疾书的老人,正用嘴含着朱笔批阅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他背上割出深深的沟壑,像极了他亲手绘制的《九域山河图》里的等高线。
陛下,国老留下这个。蛮牛捧着一个青铜盒子进来,粗粝的手指擦过盒面的饕餮纹。打开的瞬间,十二枚白玉棋子滚落在龙案上,每颗棋子都刻着一个字:居安思危,不可懈怠。最中间那枚字,正是当年我少年时赌气摔碎的那枚,如今裂缝处缠着细细的金丝,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我将白玉棋子攥在掌心,冰凉的触感顺着血脉流遍全身。丹陛之下,墨尘正用象牙笏板轻叩掌心,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;雷啸天的狼眼在朝服后若隐若现,指节捏得发白;冷月心垂着眼帘,银色面纱遮住了半张脸,只有耳坠上的青铜铃铛偶尔轻响。
文渊阁的晨钟突然响起,惊飞了檐下的灰鸽。我望着空荡荡的朝班首位,那里曾坐着整个大凌最稳的山。如今山要归寂了,只留下满朝文武,和案头那卷还带着药味的《守成策》。檀香依旧缭绕,却再也熏不暖那道突然空出来的阴影。
殿外的秋风卷起残叶,打着旋儿撞在鎏金铜门上。我突然想起赵山河常说的那句话: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到了,就得离灶。只是这锅刚刚沸腾的九域羹汤,少了掌勺的老厨子,谁又能保证下一刻不会糊锅底呢?
案头的青铜镇纸不知何时滚落到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在满殿的寂静里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,赵山河在东宫教我下棋时,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声——沉稳,却暗藏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