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心渊(2/2)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很轻,却足以让阿丑听见。
沉默再次蔓延,但气氛却并不尴尬,反而有种安然的静谧在流淌。
又过了一会儿,陈策才道:“回去吧,起风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。
阿丑落后半步,目光落在陈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上。
她能感觉到,先生最近似乎比前些日子更累,虽然他一如既往地从容镇定,但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沉郁,以及夜里书房亮到更深的灯火,都瞒不过她的眼睛。
她很想为他多做些什么,却又深知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。
唯有更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,更努力地学习,争取能多为他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琐碎。
这念头清晰而坚定,在她心中生根发芽。
夜深,澄心堂。
烛火通明。
陈策面前摊开着一份来自南洋的加急密报,以及赵铁鹰亲自送来的、关于山东沿海近期异常船只活动的分析。
南洋密报称,曾与伪齐及狄虏有过隐秘贸易往来的吕宋某豪商家族,近期突然活跃,大量收购硫磺、硝石,并通过复杂渠道雇佣了一批据说“擅长水性与隐匿”的亡命之徒,目的地不明。
而山东方面,则发现数艘形迹可疑的中型帆船,曾短暂靠近过偏僻海岸,似在夜间进行过接驳,旋即消失在远海,航向难以追踪。
两相印证,一股不安的预感在陈策心中升起。
范同的触角,果然伸向了更远的南洋,并且似乎在集结力量,准备进行某种需要隐蔽运输和特殊人手的行动。
目标是哪里?山东?还是……直接江南?
他铺开海疆舆图,手指从吕宋,划向琉球、倭国,再指向山东、长江口……最终,他的指尖停留在了江南海岸线上那几个最重要的港口——明州(宁波)、泉州、广州。
如果他是范同,在正面难以突破、侧翼骚扰效果有限的情况下,会如何选择?
直接攻击重兵把守的江南大港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那么,更可能的是渗透、破坏、制造混乱,或者……执行一些特殊任务。
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。
“传令,”陈策对肃立一旁的赵铁鹰道,“第一,让我们在吕宋的人,不惜代价,查清那批被雇佣亡命徒的详细背景、人数、以及可能的出发时间和接应地点。第二,加强江南所有重要港口,尤其是明州、泉州、广州的夜间警戒和水下防御,增派可靠人手,混入码头劳工和巡夜队伍。第三,令水师提高战备等级,外海巡逻范围向东南延伸,重点关注来自吕宋、琉球方向的船只。”
“是!”赵铁鹰领命,迟疑了一下,问道,“先生,是否要提醒安北府石将军和山东方面加强戒备?”
“照常戒备即可,不必特意强调。”陈策摇头,“范同若真有大动作,首要目标不会是已严加防范的河北山东。他的恨意,更多是冲着我,冲着江南的根基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别院内部的防卫,从今日起,再提一级。尤其是……阿丑姑娘的出入与安全,由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,暗中护卫,不得有误。”
赵铁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立刻收敛,肃然应道:“属下明白!必保阿丑姑娘万全!”
陈策挥挥手,赵铁鹰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陈策揉着额角,肋下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祟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却浮现出黄昏时药圃边,阿丑那带着泥土却真挚的笑容,和那句轻如蚊蚋的“只愿先生平安”。
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,混杂着更深沉的冷意,涌上心头。
范同……你若只冲我来,倒也罢了。
若你敢将主意打到我身边之人身上……
他睁开眼,眸中寒光凛冽,如出鞘的利刃,再无半分书房授业时的温和,亦无暮色漫步时的放松。
心渊难测,既有微光暖意,亦藏冰封杀机。
为了保护这难得的一缕微光,他不介意,让那潜藏暗处的毒蛇,彻底粉身碎骨。
夜,还很长。
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,往往最为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