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樊笼(2/2)

翌日,阿丑在两名女卫的陪同下,第一次踏入了藏书阁。

阁楼高大深邃,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樟木的香气。

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整齐排列,上面分门别类插满了各种书籍,有些是崭新的刻本,更多的是纸页泛黄、边角磨损的古籍抄本。

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静谧而庄严。

阿丑站在门口,几乎被这浩瀚的书海震慑住,一时忘了呼吸。

对她而言,识字已是天大的恩赐,如今竟能置身于如此多的书籍之中,那种冲击难以言喻。

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指尖轻轻拂过书脊,感受着那粗糙或光滑的触感。

她不敢随意抽取,只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,辨认着书签上的分类和书名。

经部、史部、子部、集部……还有专门存放舆图、医药、农政、匠作等“杂学”的区域。

她最终在“医药”和“地理”之间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。

这里有不少关于各地物产、风土人情的志书,也有讲述海外番国、奇风异俗的杂记。

她想起了“梦甜罗”,想起了南洋,想起了范同那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。

或许,多了解一些这些“外面”的事情,也能多一分警醒?

她踮起脚尖,小心地抽出了一本看起来不算太厚的《海国逸闻录》,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案前坐下。

女卫无声地退到门口守卫。

书是手抄本,字迹不算工整,但内容却光怪陆离,讲述了南海诸岛的传说、物产,以及一些商船水手的见闻。

阿丑读得很慢,许多地名和物产名称闻所未闻,但她看得津津有味,仿佛透过这些文字,触摸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。

不知不觉,一个下午就在书页翻动声中流逝。

直到女卫轻声提醒时辰不早,阿丑才恍然惊觉,连忙将书放回原处,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
自此,藏书阁成了阿丑每日除了固定课业和事务外,最期待的所在。

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书中的知识。

她读地方志,了解大楚山河;读医药书,辨识更多草药毒物;读海外见闻,想象着波涛之外的天地。

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识字,开始尝试理解文字背后的逻辑、因果与智慧。

遇到难解之处,她便仔细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,待到午后授课时向陈策请教。

陈策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。

她提出的问题不再局限于字面,开始涉及地理沿革、物产特性、甚至一些简单的逻辑推理。

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静专注,言谈间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底气。

那种因困于樊笼而产生的郁气,被求知欲悄然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、蓬勃生长的力量。

偶尔,在授课结束后,陈策会问起她今日在藏书阁读了什么,有何感想。

阿丑便会眼睛发亮,尽量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,虽然稚嫩,却充满真诚的思考。

陈策通常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点拨一二,目光却会在她不注意时,长久地停留在她因谈论喜爱事物而微微发光的脸上。

他发现,这样的阿丑,似乎比那个总是小心翼翼、低眉顺目的她,更生动,也更……吸引人。

那是一种不同于权势、不同于谋略、纯粹源于生命本身向上生长的力量,在这肃杀而紧张的时局中,显得格外珍贵,也格外让他……心绪微澜。

然而,平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
赵铁鹰带来了最新的消息:吕宋那边被雇佣的亡命徒似乎分成了数批,搭乘不同的船只,以各种伪装身份,正朝着大楚沿海不同方向分散潜入。

而江南几大港口,近期都出现了几起不大不小的“意外”——或是码头货物堆放不当引起的小范围混乱,或是市舶司文书登记出现难以查证的疏漏,或是有来历不明的流浪者、乞丐在港口周边徘徊,虽未造成实质损害,却像不断试探的触角,搅得人心不宁。

范同的“暗渡”之计,显然正在多点铺开,不求一击致命,但求处处点火,制造持续的紧张和混乱,消耗南唐的防卫精力和资源,同时寻找真正的突破口。

陈策站在澄心堂的巨幅海疆图前,目光冷冽。

他知道,与范同的这场较量,已从河北的明争、山东的暗斗、江南的渗透,进入了更复杂、更考验耐力和全局掌控力的阶段——全面防御与反制。

而阿丑,这个被他置于重重保护之下的女子,却在这无形的战场边缘,以自己的方式,悄然生长,如同石缝中努力探向阳光的藤蔓,柔弱,却坚韧。

樊笼困住了她的身体,却似乎未能禁锢她不断向外探索、向上生长的心。

这份变化,陈策看在眼里,心中那处冰封的角落,似乎也因这抹不屈的绿意,而松动了一丝裂痕。

只是,这裂痕之下,是更深的忧虑,还是别的什么,连他自己,也尚未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