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夜话(1/2)

别院内的暗查如同梳篦过发,细致而沉默地进行着。

每一块地砖都被敲击听音,每一根梁木都被查验榫卯,库房里积年的旧物被一件件搬出,在阳光下仔细审视。

仆役们噤若寒蝉,行走间都带着小心,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。

阿丑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最小,几乎足不出户。

她倒也无甚怨言,只是将更多时间花在整理近期的读书笔记和南洋物产摘录上,分门别类,誊抄得工工整整,想着或许哪天先生能用得上。

偶尔,她会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中影七等人忙碌的身影出神。

春日渐深,院角那几株晚樱开得绚烂,粉云般堆叠着,与这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这日深夜,阿丑服了李郎中开的安神汤,正欲歇下,门外却传来轻微的叩击声。

是影七手下一位名叫素云的女卫,平日沉默寡言,却极为可靠。

“阿丑姑娘,先生请您去一趟书房。”

阿丑心中一紧,这么晚了,莫非出了什么事?

她连忙披上外衣,随素云穿过静谧的庭院。

夜色深沉,唯有书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。

书房内,陈策并未像往常那样伏案疾书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
案头堆着的文书似乎比白日少了些,但一旁小几上却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,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苦涩药气。

“先生?”阿丑放轻脚步,走近些,才看到陈策左手正无意识地按着肋下旧伤的位置。

她的心立刻揪了起来。

陈策闻声睁开眼,眼底有血丝,但目光依旧清明。

“坐。”
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
阿丑依言坐下,担忧地看着他:“先生可是旧伤又犯了?李郎中来看过了吗?”

“无碍,老毛病了。”陈策摆摆手,不欲多谈伤病,转而问道,“藏书阁的南洋摘录,整理得如何了?”

阿丑忙将带来的几页纸呈上:“按先生吩咐,将可能具有非常用途的物产分了三类:致幻麻醉类、剧毒类、以及如‘金丝蕉’般具有特殊物性的。每样都注明了可能的产地、性状和书中记载的用途。只是……书中所述,多来自道听途说或商人夸大,未必尽实。”

陈策接过,就着灯光快速浏览。

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条目清晰,甚至还用不同符号做了简易的优先级标记。

他的目光在“吕宋金丝蕉”和“爪哇鬼面藤”等处略作停留。

“做得很好。”他放下纸张,看向阿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“思路清晰,取舍也得当。比许多只会寻章摘句的学究强。”

阿丑脸上微热,低声道:“是先生教导有方。”

陈策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觉得,范同此刻,在想什么?”

阿丑一愣,没料到先生会突然问这个。她仔细想了想,谨慎答道:“阿丑愚钝,猜不透那样的人。但……他费尽心思,多年前就在别院埋下隐患,如今又在海上兴风作浪,想来……必是恨极了先生,也怕极了先生。困兽犹斗,或许……正在想尽一切办法,寻找先生的弱点,或者制造一个让先生不得不分心的局面。”

“弱点……”陈策重复着这两个字,目光重新落回阿丑身上,深邃难辨,“你觉得,我的弱点是什么?”

阿丑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不敢与他对视。

先生的弱点?

她哪里敢妄议。

慌乱中,她垂下眼睫,声音轻如蚊蚋:“阿丑……不知。先生算无遗策,心志坚毅,阿丑看不出弱点。”

书房里静了片刻,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
“是人,便有弱点。”陈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带着一丝罕有的、近乎自嘲的意味,“或为情所困,或为利所驱,或为名所累,或…… 仅仅是血肉之躯,会痛,会累,会有疏漏之时。”

阿丑抬起头,惊讶地看到先生脸上那抹极少流露的疲惫与淡淡的自嘲。

她忽然觉得,此刻坐在灯下的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执掌风云的北伐军师,而只是一个也会伤痛、也会感到压力的普通人。

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酸,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保护欲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她不知该说什么,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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