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清音初鸣(2/2)
妙玉只是低头行礼,却并未真正放下。她知道师太说得对,可那些尘世的温暖 —— 父亲的教诲、母亲的牵挂、苏府的梅香,早已刻进她的骨血,怎能轻易斩断?就像佛前的灯芯,即便脱离了灯台,也依旧带着火焰的印记。
十二岁那年冬天,柳氏派人送来一封信和一坛梅花酒。信中说苏仲谦调任京城,苏府即将搬迁,日后怕是难以常来看她;梅花酒是按照她以前的喜好酿的,让她在寒冬里暖暖身子。妙玉捧着信,坐在梅树下哭了很久,她打开酒坛,酒香混合着梅香,让她想起了苏府的冬天。
她没有喝酒,只是将酒倒进了茶园的泥土里,对着山下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她知道,尘世的家离她越来越远了,可那份羁绊,却像茶园的根,深深扎在她的心里。
净空师太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小尼说:“这孩子,佛根虽深,尘缘却重。那支玉簪藏不住,那本诗集扔不掉,这劫,怕是躲不过。”
小尼不解:“师太,她一心向佛,怎会躲不过劫?”
“一心向佛,未必能断尘缘。” 净空师太望着寺内的琉璃灯,灯芯跳跃着,泛着微弱的光,“她是灯芯转世,灯芯的使命是燃烧,可若沾染了凡尘的油,燃烧起来,便会火光冲天,既照亮自己,也可能烧毁自己。”
这话妙玉后来偶然听到了,她心中泛起一阵寒意,却依旧不愿放下。她想,或许自己可以既是 “妙因尼”,也是 “苏妙玉”—— 在佛门修行,在心中藏尘。她开始更加用心地参禅,希望能找到 “尘佛相融” 的答案;她也更加用心地打理茶园,将对尘世的思念,都化作了茶叶的清香。
十四岁那年,了尘大师再次来访。他看着正在采茶的妙玉,她身着灰色僧袍,头发剃得干净,可眉眼间的清俊与才情,依旧带着尘世的印记。了尘大师拿起一片茶叶,放在鼻尖轻嗅:“这茶里,有梅香,有书香,还有…… 尘香。”
妙玉心中一紧,低头道:“弟子修行不够,未能断除尘念。”
“不必强求。” 了尘大师却笑了,“尘念未必是坏事,关键是如何‘持念’。你且记住,佛在心中,不在形式;尘在眼前,不在逃避。十六岁的劫,或许不是灾祸,而是让你看清本心的契机。”
说完,了尘大师留下一串新的菩提子佛珠,便转身离去。妙玉握着佛珠,望着大师的背影,心中若有所悟 —— 或许她不必刻意割裂尘佛,或许她可以带着尘世的羁绊修行,或许那所谓的 “劫”,正是她与红尘重逢的机缘。
从那以后,妙玉不再刻意隐藏对尘世的思念。她会在抄经时,偶尔在页边画一朵小小的梅花;她会在烹茶时,想起苏府的太湖晨露;她会在钟声响起时,默念父母的名字。净空师太看在眼里,却不再劝阻,只是偶尔会说:“你这孩子,真是个‘带尘的佛子’。”
时光飞逝,转眼到了康熙五十四年,妙玉十六岁。这年春天,蟠香寺的梅花开得格外繁盛,寺外的山路却突然来了一群京城的官差。他们找到净空师太,说是京城荣国府的贾母要为元妃省亲修建大观园,听闻蟠香寺有位才情出众的尼师,想请她入园中住持栊翠庵,打理佛事。
净空师太望着妙玉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你的劫,来了。”
妙玉的心猛地一跳,她想起了尘大师的话,想起了母亲的玉簪,想起了苏府的方向。京城,那是父母所在的地方;大观园,那是尘世最繁华的角落。她知道,这是她离开蟠香寺、重返红尘的机会,也是她必须面对的 “劫”。
“弟子愿意前往。” 妙玉没有犹豫,对着净空师太躬身行礼。
临行前,她收拾行囊,将《漱玉词》、羊毫笔、端砚,还有那支羊脂玉簪,一一放进包裹里。净空师太将那盏陪伴她十六年的琉璃灯交给她:“这灯陪了你这么久,带着它吧。记住,灯芯要靠自己守住,别让尘火燃得太旺。”
妙玉接过琉璃灯,灯芯依旧跳跃着,泛着温暖的光。她走出蟠香寺的大门,回头望了望这座待了六年的寺庙,望了望满山的梅花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—— 这里有她的修行,有她的清苦,有她对佛的敬畏;可山下的红尘,有她的牵挂,有她的本心,有她未完成的缘分。
官差的马车驶离玄墓山,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。妙玉坐在马车上,掀开窗帘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手中紧紧攥着那支玉簪。她知道,自己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,那里有繁华,有纷争,有她必须面对的尘缘与劫难。
她是佛门的妙因尼,也是尘世的苏妙玉;她是佛前的灯芯,也是戴尘的佛子。她的清音,在苏州的佛灯中初鸣,如今,即将在京城的红尘中,奏响更复杂、更动人的乐章。而那盏琉璃灯的灯芯,究竟会在红尘中安然燃烧,还是会被尘火吞噬,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马车渐渐远去,蟠香寺的钟声在山谷中回荡,像是在为她送别,也像是在为她的未来,敲响了宿命的序曲。妙玉闭上眼睛,将头靠在车壁上,心中默念着《心经》,可脑海中,却忍不住浮现出大观园的模样,浮现出父母的笑容,浮现出那支羊脂玉簪的温润光泽 —— 她与红尘的羁绊,从未真正斩断,如今,终于要重新相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