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花落人亡 —— 贾府衰败中的妙玉(1/2)
康熙五十七年的冬雪,比往年更添了几分肃杀。栊翠庵的红梅刚绽出花苞,便被一场冻雨打蔫,花瓣裹着冰碴子垂在枝头,像极了荣庆堂里贾母鬓边失了光泽的珠花。妙玉坐在茶庐前筛茶,指尖触到的茶盏竟带着凉意 —— 连她亲手焙的 “冷香雪”,都暖不透这日渐冰冷的红尘。
“师父,前院来了人,是周瑞家的,说…… 说想借庵里的银器周转。” 翠缕的声音带着颤音,手里攥着半湿的帕子。妙玉筛茶的动作一顿,银勺撞在茶碗上发出脆响。她抬眸看向供桌,琉璃灯的灯芯蒙着一层薄霜,金色光晕被压得极低,这是 “财劫临身” 的征兆,她在蟠香寺时便见过 —— 那时山下的乡绅破产,曾来寺里强借铜像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 妙玉将茶盏推到一旁,灰色僧袍在寒风中微微绷紧。周瑞家的踩着泥水进来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眼底却藏着急切:“妙师父,您也知道府里近来紧巴,老祖宗的药钱都快凑不齐了。庵里那些银质茶器闲置也是闲置,先借府里用用,等开春周转开了,定当原物奉还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茶庐角落的银壶、银铲,甚至落在了妙玉日日擦拭的银质茶则上。妙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那些器具是苏家旧物,刻着细小的莲纹,是柳氏当年亲手为她挑选的 “清修之物”。“周妈妈,” 她声音清冽,像冰面下的寒泉,“这些是佛门供器,沾了香火,不便俗世周转。庵里还有些碎银,是我当玉簪剩下的,若不嫌弃,便拿去吧。”
周瑞家的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接过碎银时手指重重一捻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:“师父倒是小气,不过几样银器罢了。” 说罢甩袖而去,泥水溅在庵堂的青石板上,留下肮脏的印记。翠缕气得发抖:“师父,她这是明抢!咱们的银钱本就不多,给了她咱们怎么过?”
妙玉没有说话,只是用松针细细擦拭被周瑞家的看过的银茶则。针尖挑去缝隙里的灰,却挑不去心头的涩 —— 她以为栊翠庵是红尘外的孤岛,却不知这岛本就扎根在贾府的土壤里,根断了,岛怎会不沉?琉璃灯的灯芯突然 “噼啪” 一声,迸出一点火星,随即又黯淡下去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。
雪停后的第三日,忠顺王府的人闯进了大观园。领头的长史官身着青蟒袍,腰佩长刀,径直往怡红院去,路过栊翠庵时,目光在庵门的红梅上扫过,带着审视的冷意。妙玉正在后院浇茶,听见前院的喧哗声,手中的铜壶 “哐当” 砸在石阶上,温水溅在冻土里,瞬间凝成冰珠。
“师父,不好了!忠顺王府的人要抓宝公子,说他藏了王府的戏子!” 翠缕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头发上沾着雪沫。妙玉猛地转身,僧袍扫过茶苗,带起几片枯叶 —— 她想起前日宝玉来庵中时的慌乱,他说 “蒋玉菡送了我一条茜香罗汗巾”,那时她便觉不安,琉璃灯的灯芯泛着诡异的红光,原是 “祸从友起” 的预警。
她快步走到庵门,隔着门缝望去。只见宝玉被两个王府护卫按在地上,贾政举着马鞭狠狠抽下去,骂声震天:“不长进的东西!王家的人你也敢招惹!” 贾母跌坐在台阶上,王夫人哭得撕心裂肺,宝钗扶着她,脸色惨白如纸。黛玉站在潇湘馆的门口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,紫鹃在一旁死死扶住她。
这是妙玉第一次见大观园如此狼狈。往日的朱楼画阁、笙歌燕舞,此刻都成了泡影,只剩下狰狞的打骂与绝望的哭喊。琉璃灯的灯芯在她袖中剧烈发烫,像是要烧穿僧袍 —— 她照见了贾府的 “强撑”,却没料到崩塌来得如此之快;她以为自己是旁观者,却在看到宝玉挨打的那一刻,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“师父,咱们快关门吧,别惹祸上身!” 翠缕死死拽着她的衣袖。妙玉却没有动,目光落在宝玉被血浸透的衣襟上,那上面还别着她送的 “冷香雪” 茶包。她想起他用绿玉斗喝茶时的笑容,想起他说 “师父照见了我们,却照不见自己的不舍”,心中的 “槛外” 防线轰然崩塌。
她转身回茶庐,取出那支当了又赎回的羊脂玉簪,塞进翠缕手里:“你去前门找袭人,把这个给她,让她拿去给宝玉换药。告诉她,用冷香藤煎水敷,能止痛。” 翠缕愣住了:“师父,这是您最后的念想了!”“念想能救命,才是真念想。” 妙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目送翠缕消失在雪地里,才靠着门框缓缓滑坐下来 —— 她终究还是伸手碰了这摊浑水,像灯芯沾了油,想不燃都难。
宝玉养伤的日子里,大观园的气氛愈发压抑。王夫人开始变卖首饰,连贾母的金累丝嵌宝簪都送进了当铺;下人们见势不妙,偷偷卷走财物逃走了大半;薛姨妈带着宝钗回了薛家,说是 “避避风头”,却再没回来。唯有黛玉,还时常让紫鹃送来诗稿,只是稿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弱,墨色越来越淡。
那日黛玉派人送来最后一首诗,写着 “瘦影自临春水照,卿须怜我我怜卿”。妙玉看着诗稿,突然心口发紧,琉璃灯的灯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光晕。她抓起药箱就往潇湘馆跑,路上撞见提着食盒的袭人,食盒里只有半碗稀粥 —— 府里连米都快没了。
潇湘馆的门虚掩着,里面静得可怕。妙玉推开门,见黛玉躺在床上,气息微弱,紫鹃跪在床边无声落泪。“药呢?府里的太医呢?” 妙玉抓住紫鹃的手,声音发颤。紫鹃摇着头哭道:“太医早就走了,府里没钱请了…… 林姑娘说,想喝您煮的茶。”
妙玉冲进茶房,却发现水壶是空的,灶里的火早就灭了。她跌坐在灶前,看着冰冷的铁锅,突然想起那年雪水烹茶的日子 —— 那时的水是晨露,茶是新焙,如今却连一壶热水都烧不起。她摸出怀里的银茶则,狠狠砸在地上,银器裂开一道缝,像她此刻的心。
那天傍晚,黛玉还是走了。妙玉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冰凉的手,直到紫鹃来催,才起身回庵。路过怡红院时,见宝玉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黛玉的诗稿,像个失了魂的孩子。“师父,” 他抬头看着她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“林妹妹走了,大观园是不是真的要散了?”
妙玉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半块裂开的银茶则,放在他手里:“这是苏家的旧物,能映人影。你看看自己,别让她走得不安心。” 宝玉看着茶盏里自己憔悴的倒影,突然号啕大哭。妙玉转身离去,身后的哭声混着寒风,像一把钝刀,割着她的佛心。
黛玉的葬礼办得格外潦草,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妙玉站在栊翠庵的山顶,看着远处送葬的队伍,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。琉璃灯的灯芯在她怀里结了一层薄冰,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异象 —— 灯芯畏寒,畏寒则亡,这是她命运的谶语。
开春后,贾府的日子更难熬了。先是宫里的元妃失了势,传来病重的消息;接着是江南的盐政亏空案牵连到贾政,朝廷派人来查账;最后,连贾母都病倒了,躺在床上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王夫人日日来栊翠庵求签,香火钱从银子变成了铜钱,最后竟空着手来,只说 “日后一并奉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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