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花落人亡 —— 贾府衰败中的妙玉(2/2)

“夫人,签文说‘树倒猢狲散’,” 妙玉看着王夫人递来的签,声音平静无波,“贾府的根已经烂了,求佛不如求己。”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,指着她的鼻子骂道:“你这尼僧!占着贾府的地,吃着贾府的粮,如今倒说风凉话!我看你就是扫把星,克死了黛玉,克衰了贾府!”

翠缕气得要上前理论,被妙玉拉住。她看着王夫人扭曲的脸,突然明白 —— 当繁华不再,她这面 “镜子” 照见的便只有怨毒,而镜子本身,也成了被迁怒的对象。她转身走进茶庐,关上房门,将外面的骂声与绝望都挡在门外。琉璃灯的灯芯在她眼前跳动,突然 “噗” 地一声,灭了。

灯灭的那一刻,妙玉浑身一震,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。她跪在供桌前,看着漆黑的灯芯,突然笑了 —— 了尘大师说她是 “灯芯转世”,灯灭了,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尘缘也该尽了?她想起柳氏送她的玉簪,想起宝玉的绿玉斗,想起黛玉的诗稿,这些红尘的信物,此刻都成了压垮她的重担。

三日后,抄家的官兵终于来了。妙玉正在庵中抄经,笔尖落在 “涅盘” 二字上,墨迹未干,便听见外面传来 “奉旨抄家” 的喊叫声。翠缕吓得脸色惨白,抱着她的腿哭道:“师父,我们快跑吧!官兵会抓尼姑的!”

妙玉没有动,只是将抄好的经卷收好,又将黛玉的诗稿、宝玉的绿梅花瓣、裂开的银茶则放进一个木盒里。“翠缕,你拿着这个盒子,从后门走,往蟠香寺去,” 她将木盒塞给翠缕,又摸出最后一串菩提子佛珠,“这个你戴着,能保平安。”

“师父,我不走!我要和你一起!” 翠缕死死抱着她。妙玉掰开她的手,推了她一把:“你走了,苏家的念想才不会断。记住,别回头,别再入红尘。” 她看着翠缕的身影消失在后门,才转身走到正厅,坐在观音像前,闭上了眼睛。

官兵冲进栊翠庵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:灰衣尼僧盘腿坐在蒲团上,面前的琉璃灯灭着,供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《金刚经》,阳光透过窗棂,照在她的僧袍上,泛着圣洁的光。“把她带走!” 为首的官兵吼道,伸手去抓她的胳膊。

妙玉睁开眼,目光像冰冷的镜子,照见官兵眼底的贪婪:“这庵里的东西,你们可以拿,但这盏灯,这卷经,是佛门之物,动不得。” 官兵冷笑一声,一脚踹翻供桌,琉璃灯摔在地上,碎成了一地玻璃碴。“佛门之物?” 他捡起一块碎片,“如今这贾府,连佛都保不住自己!”

碎片的棱角划破了妙玉的手,鲜血滴在《金刚经》上,染红了 “涅盘” 二字。她看着满地的狼藉,看着被抢掠的茶器,看着被推倒的观音像,突然明白了 —— 她以为的 “避世”,不过是自欺欺人;她坚守的 “清修”,在乱世面前不堪一击。这盏灯,这卷经,这颗佛心,终究还是没能抵过红尘的风浪。

官兵将她推搡着走出栊翠庵,路过怡红院时,她看见宝玉被铁链锁着,头发散乱,身上的衣服满是污渍。他也看见了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绝望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妙玉看着他,突然想起那年雪水烹茶,他用绿玉斗喝茶时的笑容,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—— 这是她第一次在红尘中落泪,为宝玉,为黛玉,为贾府,也为自己这盏熄灭的灯芯。

被押出大观园的那一刻,妙玉回头望了一眼栊翠庵。红梅被官兵折得七零八落,茶庐的屋顶被掀了一角,太湖石上的青苔被践踏得面目全非。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庵堂,那个她以为能 “以佛护尘” 的地方,此刻像一具破败的尸体,躺在红尘的废墟里。

官兵将她与其他女眷一起押上囚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坐在囚车里,看着路边的行人,有的指指点点,有的摇头叹息,有的甚至朝她扔石子。她想起王夫人骂她 “扫把星”,突然觉得可笑 —— 她这面镜子,照见了贾府的衰败,却没能照见自己的结局;她这盏灯芯,照亮了别人的虚妄,却最终被红尘的狂风熄灭。

囚车驶过大观园的牌坊时,妙玉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曾经繁华的园林。牌坊上的 “大观园” 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像极了她那些逝去的尘缘。她闭上眼睛,将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,脑海中闪过柳氏的笑容,闪过宝玉的绿玉斗,闪过黛玉的诗稿,最后,停留在那盏熄灭的琉璃灯上。

“娘,我尽力了。” 她轻声说道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“我守了佛,也守了尘,可终究还是没能守住自己。”

囚车渐渐远去,消失在京城的尘土中。栊翠庵的废墟里,那盏破碎的琉璃灯反射着阳光,像一面碎裂的镜子,照见了天空的灰暗,也照见了红尘的无常。而妙玉的命运,也像这盏灯一样,碎在了贾府的衰败里,碎在了红尘的风浪里,只留下一截熄灭的灯芯,在废墟中等待着涅盘的可能。

后来有人说,在押解犯人的队伍里,看到过一个灰衣尼僧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裂开的银茶则,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倔强。有人说她被流放到了边疆,死在了路上;有人说她被忠顺王府的人掳走,下落不明;还有人说,她在半路上逃了出来,回到了玄墓山的蟠香寺,只是再也不与人说话,每日只是对着一盏熄灭的灯发呆。

可无论哪种说法,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 —— 妙玉终究没能逃脱贾府的衰败,没能逃脱红尘的宿命。她这盏佛前灯芯,终究还是在红尘的狂风中熄灭了,只留下一缕青烟,证明她曾在这世间,照见过繁华,也经历过崩塌。

而那座曾经繁华的大观园,最终成了一片废墟,只有栊翠庵的红梅,在每年的冬天依旧绽放,像一滴未干的泪,诉说着那个 “花落人亡两不知” 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