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风月鉴，盛衰变影（1/2）

警幻仙子玉指轻弹，那面悬于殿中的风月宝鉴便缓缓转过镜面。镜面初转时，先有几缕霞光从镜中溢出，在紫芝宫的金砖地面上织出锦缎般的花纹。刹那间，九重琉璃瓦化作青瓦粉墙，檐角的青丝铃褪了仙泽，变成寻常铜铃；白玉栏杆生出朱红漆色，栏杆下的云纹石雕竟渗出青苔；灌愁海的烟波凝成满园春色 —— 正是日后荣国府的大观园盛景，连空气中都飘着梨花香与新酿米酒的甜气。

潇湘馆的竹影率先破镜而出，万竿翠竹如碧玉雕琢，竹节上还留着春雨洗过的莹润。叶尖垂着的露珠大如珍珠，映出林黛玉的素色绫裙，裙角绣着几竿墨竹，被露水打湿后愈发显得青翠。她正握着花锄在沁芳闸桥畔葬花，花锄柄上缠着的青绸帕子绣着 潇湘妃子 四字，锦囊中的桃花瓣沾着晨露，与她眉间的泪痕相映成趣。侬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侬知是谁 的吟咏顺着风飘来，惊起怡红院檐下的一群紫燕，燕翅扫过廊下的鹦鹉架，逗得那绿鹦鹉也跟着念：花落人亡两不知。

蘅芜院的冷香紧随其后漫入画中，那香气清冽如冰泉，却又带着三分甜意。薛宝钗穿着蜜合色袄裙，外罩月白绫纱褂子，正与莺儿坐在石上描花样子。莺儿手里的五彩线团滚落在地，线头上缠着半朵白茉莉，腕间的金钏与项间金锁相撞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，惊得院角的蝴蝶兰颤了三颤。院角的异香并非花香，而是她袖中冷香丸散出的气息，那丸子是用白牡丹花、白荷花、白芙蓉花、白梅花蕊各十二两，雨水这日的雨、白露这日的露、霜降这日的霜、小雪这日的雪调和而成，混着蔷薇硝的甜香，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，竟在青砖地上画出淡淡的香痕。

怡红院的海棠开得正盛，绛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，像是堆着的胭脂。贾宝玉披着孔雀毛披风从里面跑出来，那披风原是贾母赏的，雀翎上还沾着几根金线，项间的通灵宝玉在阳光下泛着红光，玉上 莫失莫忘 四个字闪闪烁烁。他手里举着支重瓣海棠，要往袭人鬓边插，却被晴雯笑着夺过去，抛进了池子里。池中的锦鲤争抢花瓣，尾鳍搅碎了水面倒映的绛云轩匾额，匾额上的

二字原是林黛玉所题，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。袭人站在阶下嗔怪：小心摔了玉！ 话音未落，宝玉已踩着石子路跑远，披风下摆扫过廊下的月季，带起一阵花雨。

缀锦楼的丝竹声突然拔高，笛音清越如鹤唳，琵琶声婉转似流莺。贾元春的凤辇正停在楼前，辇上的明黄色帷幔绣着龙凤呈祥，宫娥们捧着金盘玉盏鱼贯而入，盘中的荔枝还带着岭南的露水，玉盏里的杏仁茶冒着热气。她穿着石青色朝服，上面绣着九只五彩凤凰，鬓边插着衔珠金凤钗，珠串垂在耳畔，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晃。正与贾母、王夫人说着体己话，眼角的笑纹里盛着对娘家的眷恋，手里的紫檀木念珠转得飞快，念珠上的翡翠佛头映着她眉间的一点胭脂痣。楼下的戏台上，龄官正唱着《牡丹亭》的 游园惊梦，水袖翻卷处，惊飞了檐下的一对黄鹂，黄鹂衔着戏台边的彩绸飞走，倒像是替那杜丽娘传递相思去了。

蘅芜院的另一侧，史湘云正躺在芍药茵上酣睡，青石上落满了粉白花瓣，像是铺着层香雪。她的藕荷色裙子上沾着酒渍，那是方才螃蟹宴上泼洒的，手里还攥着半片吃剩的螃蟹腿，指缝里夹着块染了胭脂的帕子。嘴角微微张着，似在说梦话，仔细听去，竟是 是真名士自风流。远处的凹晶馆里，妙玉正用梅花雪水烹茶，那雪是五年前收的，埋在地下瓷瓮里，取出时还带着点梅香。茶烟袅袅中，她素白的手指捏着官窑脱胎填白盖碗，看邢岫烟与薛宝琴在月下对诗，宝琴的 昨夜朱楼梦，今宵水国吟 刚出口，岫烟便接道 汉南春历历，焉得不关心，引得妙玉也微微颔首，茶盏沿上的茶沫子聚成个

字。

探春的秋爽斋里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， 的一声，惊得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三片。她正与李纨对弈，鬓边的碧玉簪随着落子的动作轻颤，簪头的珍珠滚来滚去，却总也不掉。李纨穿着青哆罗呢对襟褂子，手里捻着颗白子，迟迟未落，额角的汗珠滴在棋盘上，晕开个小小的湿痕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为探春的妙招喝彩，而阶下侍立的丫鬟们手里捧着的胭脂盒，还留着她方才点唇用的蔷薇色，盒盖上的银锁刻着

二字，是宝玉去年送的生辰礼。

王熙凤的笑声自缀锦楼传来，那笑声清脆如银铃，却又带着三分威严。她穿着水红绫子袄，外罩青缎掐牙背心，腰间系着条攒珠勒子，上面的珍珠颗颗圆润，随着转身的动作晃出金光。正指挥着婆子们布置螃蟹宴，手指点着个偷懒的小厮：猴儿崽子们再敢躲懒，仔心我撕烂你们的嘴！ 一面骂着，一面却把刚剥好的蟹黄往平儿嘴里塞，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。平儿抿着嘴笑，将蟹黄吐在帕子上，帕子是素色杭绸的，边角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，原是袭人送的。廊下的自鸣钟

地响了一声，惊得王熙凤回头看，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得更欢了。

迎春在紫菱洲的窗下描花样子，笔锋迟疑间，被旁边翻棋谱的贾环撞了手肘，一滴墨落在素色绫子上，晕成朵难看的乌云。她只是默默蘸了点粉遮盖，粉盒是螺钿的，上面的山水纹已磨得模糊。眼角的余光瞥见邢夫人站在廊下，脸色阴沉得像要落雨，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，珠串撞击的声音里都带着火气。迎春慌忙将花样子藏在袖中，那上面绣的并蒂莲才刚起了个头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怕见人似的。窗外的湖水泛起涟漪，不知何时游来一对鸳鸯，却被贾环扔出的石子惊得飞散了。

惜春的暖香坞里焚着安息香，香气沉静如古潭，混着松烟墨的味道。她正临着米芾的字帖，笔是紫毫的，蘸着徽墨，案上的画笔还沾着石青颜料，旁边堆着几张画了一半的大观园图，山石的皴法已颇有古意。智能儿从栊翠庵来送茶，手里的锡茶托擦得锃亮，二人低声说着什么，智能儿的念珠在茶托上划出细碎的声响。窗外的芭蕉叶上，不知何时落了只雪白的鸽子，鸽腿上系着个小竹筒，里面塞着张纸条，写着 三途河上见 五个字，墨迹是淡金色的。

秦可卿的天香楼隐约可见，飞檐上的铁马在风中轻响，像是谁在低声诉说。她穿着银红撒花袄，外罩石青刻丝披风，正凭栏望着天边的晚霞，晚霞如火烧，映得她的脸也泛起红晕。风吹起她的裙摆，露出脚踝上系着的赤金软镯，那镯子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响，与远处传来的丧钟般的暮鼓奇妙地应和着。栏杆上的朱红漆色被她的指尖磨得发亮，指缝里还夹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，是前日宝玉送的。远处的梨树下，贾珍的影子一闪而过，手里攥着个酒葫芦，葫芦上的红绸子与可卿的袄裙竟是一个颜色。

警幻仙子望着这满园繁华，指尖在风月宝鉴边缘轻轻摩挲，那镜面冰凉如秋水，边缘的银丝镶边已有些磨损。镜面突然泛起涟漪，起初只是小小的波纹，渐渐地扩大开来，所有盛景如潮水般退去，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衰败，连空气都变得滞重，带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。

潇湘馆的翠竹尽数枯黄，竹节上爬满了虫蛀的孔洞，叶尖上挂着的不再是露珠，而是黛玉临终时未干的泪痕，那泪痕是暗红色的，像是凝固的血。沁芳闸桥畔的花冢生了青苔，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得塌陷，当年葬花的锦囊被风吹得残破，里面露出的不是花瓣，而是几缕灰黑色的骨灰，被风一卷，化作无数小黑蝶，绕着竹梢飞了三圈，便消散了。石桌上的花锄锈迹斑斑，锄柄上的 潇湘妃子 帕子早已烂成了布条，只剩下

字的半边还能辨认。

蘅芜院的异香变成了霉味，墙角的蛛网挂满了灰尘，网上粘着几片干枯的叶子。薛宝钗的金锁掉在地上，被往来的脚步踩得变形，上面 不离不弃 的字样被磨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

和

两个字还能勉强认出。石桌上的花样子被雨水泡烂，只剩下几缕散乱的丝线，像她鬓边早生的白发，缠在石缝里扯不开。院角的蝴蝶兰早已枯死，花盆被摔得粉碎，碎片上还留着半朵干花，颜色褪成了灰黄。

怡红院的海棠枯死了半截，树干上爬满了藤蔓，剩下的半树枯枝上蹲着几只乌鸦， 地叫着，像是在哭丧。贾宝玉的孔雀毛披风被扔在墙角，沾满了灰尘和蛛网，雀翎都已脱落，露出里面的旧棉絮，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。绛云轩的匾额歪斜地挂着，上面的红漆剥落，露出底下 怡红快绿 的原题字，只是

字已褪成了褐色， 字被虫蛀了个大洞，像是被挖去了心。池子里的水发了绿，漂着几片烂荷叶，锦鲤早已不见踪影，只有几只癞蛤蟆在里面聒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