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风月鉴,盛衰变影(2/2)
缀锦楼的梁柱断了一根,斜斜地靠在墙上,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。贾元春的凤辇被弃在荒草里,明黄色的帷幔被扯得粉碎,露出里面的朽木框架,金漆剥落处生满了蘑菇。戏台上的幔帐烂成了布条,被风吹得像招魂幡,阶下的青苔里嵌着半枚断裂的金凤钗,珠串早已不见,只剩下光秃秃的钗杆,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。楼里的丝竹乐器都已锈蚀,琵琶弦断成了几截,笛子被当作了鸟窝,里面铺着些干草和羽毛。
史湘云醉卧的芍药茵长出了杂草,半人高的藜蒿把青石都遮住了,当年的芍药花早已枯死,根须在石缝里结成了硬疙瘩。她当年攥着的螃蟹腿早已化成泥土,只有旁边的石桌上还留着半只摔碎的酒坛,坛口结着层厚厚的蛛网,像她晚年凄凉的鬓发,网里粘着只死苍蝇,翅膀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。远处的凹晶馆塌了半边,妙玉烹茶的梅花雪水瓷瓮摔在地上,碎片上还沾着点黑褐色的茶渍,像是干涸的泪。
秋爽斋的棋盘散落在地上,棋子被人踩得粉碎,白的变成了灰的,黑的染上了泥。探春的碧玉簪断成了两截,扔在积灰的窗台上,簪头的珍珠不知去向,只剩下光秃秃的簪杆,上面生了层绿锈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雷劈去了半边,露出的树心早已蛀空,像她远嫁海外时破碎的心,树洞里面住着一窝黄鼠狼, 地叫着,像是在嘲笑。阶下的胭脂盒摔得粉碎,蔷薇色的胭脂混着泥土,变成了难看的紫褐色。
王熙凤的住处成了马厩,地上满是马粪和草料,墙壁被啃得坑坑洼洼。她的水红绫子袄被马嚼子撕得破烂,颜色褪成了粉红,上面沾着草屑和粪便,看着令人作呕。金镯子不知去向,只在泥地里留下个模糊的印记,被马蹄踩得更深了。廊下的柱子上刻着 一从二令三人木 的字迹,被雨水浸得发黑,像她饮鸩自尽时吐出的血,顺着柱纹蜿蜒而下,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血洼,里面长着几株毒草。
迎春的紫菱洲被水淹没了半截,窗框歪歪扭扭地露在水面上,像是溺水者的手臂。她描花的素绫子飘在水面上,墨点晕染开来,像她被孙绍祖虐待时的瘀伤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窗台上的棋谱烂成了纸浆,只有封面上 诗情雅趣 四个字还能辨认,只是
字被虫蛀了个洞,露出底下的泥垢,像是被挖去了魂魄。湖面上漂着只鸳鸯风筝,线早已断了,风筝上的鸳鸯被水泡得发胀,颜色褪成了惨白。
惜春的暖香坞成了佛堂,里面供着尊破旧的观音像,泥胎都已剥落,露出里面的草芯。她的画笔被扔在香炉旁,颜料早已干涸,笔毛都已掉光,只剩下光秃秃的笔杆。案上的字帖被老鼠啃了大半,只剩下 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 几个字,旁边放着她削发时落下的一缕青丝,用红绳系着,像段未断的尘缘,青丝上沾着点香灰,不知是哪年的旧物。窗外的芭蕉叶早已腐烂,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,像几支香烛插在地里。
天香楼的匾额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, 字的上半部分不知去向, 字的
旁断成了两截。秦可卿的赤金软镯滚到墙角,铃铛早已锈蚀,再也发不出声音,镯子上的花纹被磨平了,只剩下圈暗淡的金色。栏杆上的红漆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的木头被烟火熏得焦黑,像她自缢时脖颈上的勒痕,深深浅浅,触目惊心。楼里的桌椅都已烧得焦黑,地上的灰烬里还能辨认出几片布料的残片,是银红色的,与她当年穿的袄裙一个颜色。
盛者必衰,聚者必散,此乃天道。 渺渺真人的拂尘扫过镜面,尘尾扫处,最后一丝繁华的残影也随之散去,露出镜背刻着的太极图,阴阳鱼的眼睛在微光下闪闪烁烁。可你看这些痴儿,偏要在这盛衰聚散中强求。 他说话时,拂尘上的白象尾毛掉了一根,飘落在镜面上,像是一根断了的情丝。
警幻仙子望着镜中最后浮现的景象:大雪覆盖了整个大观园,所有楼阁、草木、痕迹都被白雪掩埋,只剩下一片茫茫白色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墙。远处传来和尚的诵经声,南无阿弥陀佛 的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,夹杂着道士的偈语,大梦一场,空空如也,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竟有种说不出的苍凉。雪地里孤零零地立着块石碑,上面刻着 太虚幻境 四个字,被雪覆盖了大半,只剩下
字的
旁还露在外面,像是在嘲笑这一切的虚妄。
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方显
字的痴绝。 警幻仙子将风月宝鉴翻转回来,镜面恢复了秋水般的平静,映出她素白的身影,鬓边的青鸾玉簪闪着微光。她们不是不知道结局,只是甘愿为这情字,在红尘里走一遭。 她说话时,指尖的甘露滴落在镜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每个水珠里都映着个
字。
茫茫大士在旁合十,紫金钵盂里的香烟袅袅升起,化作个
字,却又在瞬间散作无数
字。就像这镜中盛景,明知是幻,偏要沉溺;明知会衰,偏要繁华。这便是人间的 ,也是人间的 。 他的声音里带着悲悯,像是在为这些痴儿叹息,又像是在赞叹这份执着。
警幻仙子轻轻地将风月宝鉴收入袖中,那宝鉴的镜面紧紧地贴着她的肌肤,仿佛与她融为一体。她感受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,这股凉意顺着她的手臂缓缓传递,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随着风月宝鉴被收入袖中,紫芝宫的景象也开始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模样。那原本被宝鉴映照得五彩斑斓的琉璃瓦,此刻又重新流转起了十二色的光芒,如同一道道绚丽的彩虹在宫殿的屋顶上舞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