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他是过山狼(1/2)
这场残酷的权力内斗,最终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、蝉鸣撕心裂肺的夏夜,达到了血腥的高潮。
那天晚饭后,马赶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竟然敲响了那口只有紧急大事才动用的铜钟。钟声喑哑急促,搅乱了沉闷的夜空。村民们疑惑地、不安地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打谷场。马高腿也来了,带着侯宽和几个铁杆,面色阴沉如水,坐在人群最前面,像一尊随时会爆发的石像。
“乡亲们!”马赶明跳上一个临时搬来的磨盘,站得笔直。他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几盏马灯昏黄跳动的光线下,竟有几分“人物”的气象。他声音洪亮,压过了场上的嘈杂,“今天把老少爷们儿都请来,不为别的,是关系到咱们刘庄村未来命运的大事!咱们村,不能再这么不死不活地拖下去了!得有个说法,有个能带着大家往前奔的带头人!”
马高腿“嚯”地站起身,手指着台上的儿子,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,尖利刺耳:“马赶明!你算个什么东西?!谁给你的权力敲钟集众?谁允许你在这里大放厥词?给我滚下来!”
“爹,您别急,也别嚷。”马赶明居高临下,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眼神却冰冷如铁,“今天当着全村父老的面,咱们就把话摊开说,让大家伙儿评评理,看看谁,才配、才能、才敢挑起刘庄这副担子!”
接着,不等马高腿再开口,马赶明开始了他的“控诉”。他从马高腿早年如何利用小队长的职权,在分配粮种、化肥时以次充好、中饱私囊说起;到如何与侯宽等人勾结,虚报水利工程,冒领国家补助;再到如何欺压乡邻,强占好地,将村里的公共财产视为私产;甚至,将他如何威逼利诱、拆散马老憨女儿姻缘的丑事也抖落出来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、地点、涉及人物、具体数目,说得有鼻子有眼,细节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。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经过长期暗中搜集、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。
马高腿气得浑身发抖,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马赶明,嘴唇哆嗦着,想骂,却一时被那连珠炮似的“罪状”轰得头晕目眩,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畜生!忤逆不孝的畜生!”
“我是不是血口喷人,您心里最清楚。乡亲们心里,也都有杆秤!”马赶明猛地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提高音量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煽动性的悲愤,“今天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!这些年,谁受过我爹欺负、被他盘剥、有苦没处说的,都站出来!别怕!天塌不下来!有我马赶明,和全村老少爷们儿给你们做主!”
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,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呜咽,和人们粗重压抑的呼吸。马高腿那积威多年的目光,如同实质的鞭子,扫过人群,许多被他欺压过的人下意识地低下头,缩起脖子。
马赶明不动声色,向躲在人群中的马老憨使了个眼色。
马老憨脸色惨白,双手死死攥着衣角,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抖。他想起女儿枯槁的脸,想起这些年忍气吞声的屈辱,又想起马赶明那晚的承诺……终于,他一咬牙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!
“我……我说!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,却在寂静中异常清晰,“马高腿……他……他不是人!为了巴结上司,硬逼着我把我闺女小杏,嫁给公社那个瘸了腿的混蛋!收了他家钱和东西!我闺女……我闺女这辈子,毁在他手里了啊!呜呜……”这个铁打的汉子,说到最后,竟当众嚎啕大哭起来,那哭声悲怆绝望,像一把锤子,敲在许多人早已麻木的心上。
有了第一个,就像堤坝决了口。人群中,开始有压抑的啜泣,有愤怒的嘀咕。一个平时老实巴交、被马高腿强行换走过好田的农户,红着眼圈站了起来;一个家里劳力不足、被克扣过救济粮的寡妇,抽噎着举起了手;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控诉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起初细弱,继而连成一片,汇成一股愤怒的、痛苦的声浪,将台上的马高腿和他身边面如土色的侯宽等人,彻底淹没。
“够了!都给老子闭嘴!”马高腿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试图用往日的威严压住场面,“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!狗东西!要不是老子这些年撑着,你们能有口安稳饭吃?早就……”
“爹!”马赶明冷冷地打断他,那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喧闹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您就别再摆老资格,吓唬人了。您做的这些事,桩桩件件,证据,我这里都有!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白纸黑字,按着手印的凭据!要不要我现在就拿出来,念给大家听听?或者,咱们直接送到公社,送到县里,请青天大老爷们来断断,看够不够您……在里面待上些年头的?”
马高腿如遭雷击,整个人猛地一晃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,惨白如纸。他死死地、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、如同恶魔般的儿子,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然后是滔天的怒火,最后,所有的光彩都熄灭了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绝望和……恐惧。他明白了,彻底明白了。这个逆子,不仅是要夺他的权,更是要彻底毁了他,用他曾经的罪行作为垫脚石,干净、彻底地取代他,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给他留下。
第二天,马高腿就“病”倒了,一病不起。村里人都私下传言,说是被亲生儿子活活气死的,吐了血。马赶明则顺理成章,以“众望所归”、“揭发有功”、“年轻有为”的姿态,在各种“推举”和“拥护”声中,坐上了刘庄村生产队长的位子。
上任伊始,他便以雷霆手段,开始了“拨乱反正”。马高腿时代安排的所有大小干部,一夜之间全被撤换,一个不留。马高腿定下的那些利于他及其亲信的土规矩、潜规则,被明文废止。他甚至亲自带人,将马高腿多年来利用职权多占、强占的几处上好水浇地、宅基地,全部丈量收回,当众分给了村里最穷苦的几户人家,赢得了不少喝彩与感激。
侯宽见风使舵的本事登峰造极。在马高腿倒下的第三天晚上,他就提着一瓶不知从哪弄来的、贴着红纸标签的“好酒”,以及一条用草绳拴着的肥鲤鱼,躬身缩肩地溜进了马赶明家。
“赶明……哦不,马队长!”侯宽脸上堆满了比以往更加油腻、更加卑微的谄笑,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,“叔……不,我早就看出来,你是咱刘庄的真龙!有大出息!你爹那个人,哎,老糊涂了,思想僵化,跟不上趟,早就该让贤了。以后,我侯宽就死心塌地跟着你干!你指东,我绝不往西!鞍前马后,绝无二话!”
马赶明坐在刚刚擦洗过的、原本属于他爹的那张太师椅上,翘着腿,慢悠悠地接过酒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瞥了一眼那条还在张嘴喘气的鱼,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、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:“侯叔,您是个明白人。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放心,只要您真心实意跟着干,把我交代的事办妥了,以前的事儿,翻篇。以后,自然有您的好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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