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他是过山狼(2/2)
侯宽点头哈腰,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躺在隔壁病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的马高腿,隐约听到侯宽那熟悉又刺耳的谄媚声,气得浑身哆嗦,用尽力气将床头一个粗瓷药碗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“叛徒!狗!都是狗!!”他嘶哑地咒骂,却只剩下一室空洞的回响,和儿子那边隐约传来的、平静的倒水声。
马赶明确实“兑现”了部分承诺。他组织劳力,真的修起了一段从村里通往大路的简易石子路,虽然粗糙,但雨天不再泥泞。他也张罗着,在后山选址,弄了个土法上马的小砖窑,虽然时烧时停,效益不佳,但到底让十几个壮劳力有了个除了种地之外的去处,领过几次“工资”。这些看得见的“政绩”,加上他“大义灭亲”、“为民做主”的“光环”,让他在村里的声望,一时间达到了顶峰。
马赶明的霸道与专横,比起他父亲,有过之而无不及,且更添了几分阴冷的算计与伪饰。他迅速安插自己的亲信、心腹,掌控了队里财务、仓库、民兵等所有关键职位,织成一张更加严密、只效忠于他个人的网。对于任何潜在的反对者,或仅仅是让他觉得“不顺手”的人,他的打击精准而残酷,或调动最苦的工,或克扣口粮工分,或发动“群众”批判,总能找到“正当”理由。村里人私下里议论,声音压得低低,充满无奈与寒意:“走了只坐山虎,来了只巡山狼。这狼,牙更利,心更毒,还披着张人皮哩。”
一日,马赶明或许是做给外人看,或许是心里那点扭曲的念头作祟,他来到了父亲养病的里屋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。马高腿躺在床上,形销骨立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,只有一双眼睛,还偶尔转动,里面燃烧着怨毒与不甘的余烬。
“爹,我来看您了。”马赶明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不相干的邻居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马高腿费力地、缓缓地转动眼珠,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看了许久,才从干裂的嘴唇里,挤出嘶哑破碎的几个字:“你……是来看我……死没死?”
“您这说的是哪里话。”马赶明在床边唯一一张凳子上坐下,姿势端正,仿佛在开会,“再怎么说,您也是我爹。生养之恩,我记得。”
“我没你这儿子!”马高腿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提高声音,虽然嘶哑,却带着刻骨的恨意,“为了……为了那个位子,你连亲爹都能卖!畜生!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畜生!”
马赶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,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度也消失了,只剩下冰一样的寒意:“爹,话别说那么难听。我这么做,也是为了咱们马家,为了咱们村好。您那一套,蛮横,短视,早就行不通了。要是还让您掌着权,指不定哪天就捅出天大窟窿,把咱们全家、全村都拖进火坑。我这是……拨乱反正,挽救局面。”
马高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冷笑,充满讥讽与绝望:“省省吧……收起你那一套……骗鬼的话。你是什么东西……我比谁都清楚。你等着……等着吧……算计别人的人,终有一天……会被别人算计……你会遭报应的……畜生……你一定会遭报应的!!”
马赶明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和下摆,仿佛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。他不再看床上气息奄奄、诅咒不断的父亲,转身向门口走去,声音平静无波:“既然您这么不待见我,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。您放心,我会安排人,按时送饭送药,‘好好’伺候您的。”
说完,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走了出去,又将门轻轻带上。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,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父亲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发出的、凄厉绝望、如同恶鬼般的嘶嚎:
“畜生——!!你这个不得好死的——畜生——!!!”
马赶明的脚步在门外微微一顿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小眼睛里,掠过一丝极快、极冷的、属于胜利者的漠然,旋即迈开步子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里明晃晃的、有些刺眼的阳光里。
刘庄村的权力更迭,就以这样一种父子相残、鲜血淋漓的方式,尘埃落定。马赶明成了村里说一不二、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“新主”。而马高腿,则彻底沦为一个被困在病榻上、在无尽的怨恨与悔恨中等待死亡降临的活死人,很快就被大多数人遗忘在角落,如同院里那堆无人清理的枯叶。
村里的老人,在田间地头歇晌时,在夜晚的炕头上,会压低声音,交换着忧虑的眼神,发出沉重的叹息:
“这马家爷俩……唉,一个比一个手黑,一个比一个心狠。往后咱们刘庄这日子,怕是消停不了喽……”
“走了只坐地虎,来了只过山狼。这往后的风雨,只怕更猛,更毒。”
风穿过村庄,卷起尘土,掠过那间飘散着药味与死气的屋子,也掠过村中那间刚刚易主、仿佛焕然一新的队部,呜咽着,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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