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第39章 权杖的黄昏(2/2)
然而,点燃这场蓄谋已久大火的第一颗火星,出乎所有人预料,并非来自这封联名信,而是来自马高腿的亲生儿子——马赶明。这火星如此突然,如此猛烈,瞬间就将马家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的梁柱烧得噼啪作响。
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,西天的火烧云红得像泼翻了血。马高腿正光着膀子,坐在自家院里的葡萄架下,就着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,慢悠悠地喝着他的棒子面粥。儿子马赶明像一阵裹着燥热与尘土的风,猛地从外面撞开院门冲了进来,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眼睛里布满血丝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噗通!”
在父亲惊愕的目光中,马赶明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泥土地上,膝盖砸出闷响。
“爹!你收手吧!不能再这么下去了!”马赶明抬起头,年轻的脸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,声音嘶哑,像困兽的哀嚎。
“小兔崽子!”马高腿吓了一跳,手里的粥碗“哐当”一声顿在粗糙的木桌上,浑浊的粥汤溅出老高,“你发的什么羊角风?!给老子起来!”
“我没疯!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!”马赶明梗着脖子,非但没起,反而向前膝行两步,双手死死抓住父亲的小腿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“爹!你摸着良心问问!李寡妇家二丫那事,是不是小军那个畜生干的?你是不是睁只眼闭只眼,还拿队里仓库的粮食,去堵了王主任的嘴?!前年修水渠,上面拨下来那么多钱,到现在还欠着大伙的工钱,那钱到底去哪儿了?!你说啊!”他一口气吼出来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,狠狠钉向马高腿。
“你……你放屁!反了!反了你了!”马高腿勃然大怒,额上青筋瞬间暴起,他猛地挣开儿子的手,抓起桌上那双筷子,劈头盖脸就朝马赶明砸去!“谁教你这么编排老子的?!啊?!老子辛辛苦苦当这个队长,起早贪黑,担惊受怕,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你!你吃的细粮,穿的新衣,哪一样不是……”
“我不要这沾着人血、带着人哭的吃穿!”马赶明嘶声打断,不躲不闪,硬生生挨了那几下,筷子打在他额头,留下红印。他眼圈通红,泪水混着汗水滚落,眼神里是深切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,“这队长当得昧良心啊,爹!村里人背后都怎么戳咱脊梁骨,你听不见吗?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错下去,不能看着咱们老马家,被人戳断脊梁,一辈子抬不起头!”
“你……你敢教训老子?!”马高腿气得浑身哆嗦,手指着儿子,指尖都在发颤,“翅膀硬了,想上天了是不是?敢告你老子?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!”
“我不是告你,我是要救你!救咱们这个家!”马赶明的眼泪奔涌而出,“趁现在大错还没铸成,爹,你去公社,去坦白,把该退的退了,该认的认了,争取个宽大处理!我陪你去!”
“滚!你给我滚出去!”极致的暴怒和一种被最亲之人背叛的羞辱感冲昏了马高腿的头脑,他抄起倚在墙边的笤帚,没头没脑地朝跪在地上的儿子打去,笤帚苗子抽在皮肉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闷响。
马赶明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深深、深深地看了暴怒的父亲一眼。那眼神复杂极了,有孺慕,有痛苦,有失望,最后,全都凝固成一片冰冷的决绝。然后,他猛地站起身,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,随即站稳,转身就朝院外冲去。
“赶明!我的儿啊!你别去!回来!”马高腿的老婆,一个瘦小干瘪的妇人,哭喊着从灶间追出来,想拉住儿子。
马赶明挣脱母亲的手,在院门口停了一瞬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被夜风吹散的话:“娘,我对不住您……但我不能不去。”
说完,他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,身影很快消失不见。
马高腿拄着笤帚,站在原地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院子里只剩下老婆子压抑的哭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。他呆呆地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,一阵混杂着暴怒、羞辱、不敢置信,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冰凉的恐惧,慢慢从脚底爬升,缠绕住他的心脏。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个自己寄予厚望、苦心培养的儿子,竟然会从背后,给他如此致命的一击。这一击,打碎的不只是他的权威,更是他维系这个“家”和“权位”的最后幻象。
儿子这一闹,如同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上,凿开了最致命的一道口子。家庭内部的决裂,瞬间扯下了所有遮遮掩掩的遮羞布,将一切不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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