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第39章 权杖的黄昏(1/2)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刘庄村还在沉睡,只有村头那口老井旁的辘轳,被夜风吹得偶尔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轻响,像老人梦中的叹息。百年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成了一团更深的墨影。树下,两个身影蹲在废弃的磨盘上,像两尊凝固的雕像。
是韩耀先和陈石头。他们按马赶明的吩咐,在这里碰头,商量“那件事”最后的细节。韩耀早年读过几年私塾,在村里算是个“明白人”,此刻却眉头紧锁,手里的旱烟半天没抽一口。陈石头是个闷葫芦,话不多,心思却沉,他正把铜烟锅子往冰凉的磨盘沿上死命磕,“啪!啪!啪!”每一下都又重又脆,溅起的火星在黑暗中短暂地亮一下,随即熄灭,仿佛是他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。
“这……扳倒了老的,扶上小的,”韩耀先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带着犹豫,“转来转去,咱刘庄村头顶这片天,不还是姓马?咱们这算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觉得脸上有些烧。
陈石头停住磕烟锅的动作,在黑暗中瞥了他一眼,鼻腔里哼出一声,声音粗嘎:“老韩,你这书是白念了,心眼倒实诚。自古造反,不都是推倒旧皇帝,拥立新皇帝?咱们豁出去干这一场,就是开国功臣!等新皇登基,论功行赏,能少了咱们的好处?”他又重重磕了一下烟锅,火星迸溅,“刘庄村,过去是他马高腿的,将来是他马赶明的,侯家、刘家或许也能分杯羹……但无论如何,不会是你我两家的。咱们跟着起哄架秧子,图啥?不就图个不吃亏,将来能直起腰板喘口气?这道理,还要我掰碎了喂你?”
就在这时,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两人警觉地抬头,只见会计马满仓佝偻着背,像只受惊的老鼠,怀里紧紧抱着个东西,左右张望着溜到磨盘边。他脸色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惨白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。
“来……来了。”马满仓的声音抖得厉害,他警惕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村道,才哆嗦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他体温焐得发潮的蓝布包袱。布包层层叠叠,缠得死紧,他解了好几下才打开,露出里面一叠用麻线粗略装订、纸张泛黄卷边的材料。
“他……他这些年,”马满仓咽了口唾沫,手指抚过那些纸张,像抚过烧红的炭,“大的,小的,我能记下来的,偷看到的,听到风儿的……都在这儿了。”他抽出一页,手指点着一行模糊的字迹,“去年,腊月里,公社拨的救济粮,账上是两千斤,发到各户手里的,我暗地里加过,不会超过一千七百斤……那三百斤,鬼知道进了哪个耗子洞。”
他又翻了几页,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交织而更加颤抖:“前年冬天,修东沟那段要命的水渠,上面按人头拨的工钱、饭补,到现在,还欠着至少一半劳力家的!钱呢?我问过他,他眼睛一瞪,说‘账上就这些’!可……可他家后院,去年就起了两间新厢房!”
“还有他那个侄子,马小军,那个该天打雷劈的……” 马满仓话没说完。
“别提那畜生!”
一个尖利凄楚的女声猛地从老槐树后传来,像夜枭的悲鸣,瞬间划破了黎明的寂静。众人悚然回头,只见李寡妇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身子单薄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,在晨雾中瑟瑟发抖。她眼圈通红,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骇人的恨意。“我家二丫……我那苦命的闺女啊……才十六……花骨朵一样的年纪……那天杀的挨千刀的……” 她的话破碎不成调,只是用枯瘦如柴的手指,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旁边几个同样早起、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妇女赶紧围上来,低声劝着,拉扯着,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、带着恐惧与同样的愤恨,瞟向村子中央那栋有着高高青砖院墙的院落——马高腿的家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一阵清脆到近乎刺耳的自行车铃声,毫无预兆地、由远及近,敲碎了这凝重的氛围。铃声带着一种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节奏感,像一道无形的鞭子,抽在每个人心上。老槐树下瞬间鸦雀无声,连李寡妇的呜咽都噎在了喉咙里。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、带着惊惧投向村道。
晨雾如纱,一个瘦高、略显佝偻的身影,骑着那辆全村唯一、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地位的“永久”牌二八大杠,不紧不慢地驶来。车身擦得锃亮,车把上挂着的军绿色水壶随着颠簸轻轻晃动。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却浆洗得笔挺的旧军装,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,没戴帽子,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。最显眼的是他那双从挽起的裤腿下露出的、精瘦黢黑、肌肉结实的小腿和一双沾着泥点的大号解放鞋——这双走起路来步幅极大、速度奇快的长腿,是他“马高腿”绰号的来源,也是他作为刘庄村生产大队队长兼民兵连长,多年权威的一种身体象征。
自行车在老槐树前缓缓停下,单脚支地。马高腿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,缓缓地、逐一扫过树下每一张脸。韩耀先低下头,陈石头别过脸继续抽烟,马满仓手忙脚乱地想藏起布包,李寡妇和女人们缩到了树后。马高腿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似笑非笑、充满了洞察与讥诮的弧度。
“哟,诸位,起得够早啊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浸淫权力多年形成的、惯有的居高临下和调侃,“这是……聚在这儿,迎接我呢?”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马满仓身上,停留了两秒,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,“满仓啊,今天该跟公社供销社结算开春那批鸡蛋款了吧?账目再仔细核核,数目、单据,都得清清楚楚。弄好了,上班前送我办公室,别误了正事。”
他甚至没等马满仓那声带着颤音的“哎”应完,也没再多看其他人一眼,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几块石头。脚下一用力,自行车链条发出“咔哒”轻响,车轮转动,“叮铃铃”的铃声再次响起,载着那个逐渐融入晨雾的背影,不紧不慢地朝大队部方向去了。
直到那铃声彻底被村庄苏醒的嘈杂吞没,陈石头才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黄绿色的痰液砸在黄土上,发出沉闷的“啪”声。“我呸!瞧见没?都他娘的死到临头了,还摆这副土皇帝的谱!给谁看呢!”
韩耀先阴沉着脸,把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用力别回后腰,声音压得低低,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:“都警醒着点,把各自那摊事捂严实了。按咱们商量好的来。成王败寇,就在这几日了。”
三天后,一封由韩耀先执笔、措辞“恳切”、事实“详实”,附有马满仓提供的核心材料复印件、并按着刘庄村十七户人家鲜红手印的联名控告信,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公社信访办公室门口那个绿色油漆斑驳的信箱。信里条分缕析,罗列了马高腿担任大队长以来的“十二大罪状”,从贪污挪用、克扣物资,到作风霸道、纵容亲属,字字见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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