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狗不改吃屎(2/2)

她推开次卧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旧衣柜,窗户对着楼后的梧桐树。床单是蓝格子的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,有阳光的味道。

“你们住这儿。”李素珍从衣柜里拿出干净毛巾,“先去洗个澡,热水器开着。我去做饭。”

马高腿走进卫生间——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进这么干净的厕所。瓷砖虽然旧,但擦得亮堂堂的;马桶圈没有污渍;镜子上连水渍都没有。他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脱衣服。

热水淋下来时,马高腿舒服得哼出声。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了——在公厕用冷水擦擦就算洗澡。他打了三遍肥皂,搓下来的泥垢黑乎乎的,顺着水流进下水道。

换上李素珍给的旧衣服——是她儿子的旧运动服,虽然有些小,但干净柔软。马高腿站在镜前,第一次认真看自己:头发花白了一半,脸黑得像锅底,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才四十五,看起来像六十。

走出卫生间时,饭香已经飘满了屋子。小瘸被安排在沙发上,盖着毯子,李素珍正用湿毛巾给他擦脸。孩子难得地安静,眼睛跟着李素珍转。

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:西红柿炒鸡蛋、炒土豆丝、拌黄瓜,还有一锅白菜豆腐汤。米饭冒着热气。

“吃吧。”李素珍盛了碗粥给小瘸,“你生病,吃点清淡的。”

马高腿坐下来,一开始还想装斯文,可饭菜一入口,就再也控制不住了。他狼吞虎咽,连扒三碗饭,菜汤都拌饭吃得精光。这些年他吃惯了剩饭剩菜,已经忘了家常菜是什么味道。

“慢点,别噎着。”李素珍又给他添了碗饭,“等孩子好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马高腿抹抹嘴,说得斩钉截铁:“找工作!搬砖、洗碗、扫大街都行!我一定正经干活,养活孩子!”

他说得诚恳,心里却在算:洗碗一个月千把块,累死累活。他带小瘸在车站,一天最少能讨一两百,运气好碰上节假日,四五百都有过。谁正经干活谁傻。

李素珍点点头:“我认识几个招工的地方,明天帮你问问。”

晚上,马高腿躺在那张干净的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床太软,被子太香,一切都太舒服,舒服得让他不安。他习惯了硬地板、破棉絮,习惯了老鼠在耳边跑,习惯了随时准备逃跑的警觉。

夜深了,他悄悄起身,光脚在屋里转。客厅的旧电视不值钱,冰箱洗衣机太大不好搬。他推开主卧门——李素珍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月光照进来,马高腿看见床头柜没上锁。

他轻轻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些针线、老花镜、记账本,最里面有个铁盒子。他打开一条缝,心里一跳:一叠红色纸币,还有几件金饰——戒指、项链,虽然细,但够值钱。

马高腿合上抽屉,心跳如鼓。他回到次卧,躺下,盘算着:再住两天,摸清情况,临走时把这盒子顺走。到时候连夜离开这城市,去别处重新开始。

第三天深夜,马高腿决定动手。

他等到凌晨两点,确认李素珍房里没有动静了,才悄悄起身。小瘸睡得沉,白天吃药里有安眠成分。马高腿光脚下床,从裤兜里摸出铁丝——这是他的老伙计,跟了他十几年。

主卧门锁是老式的,轻轻一捅就开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李素珍熟睡的脸上。她睡得很安静,眉头舒展着,不像白天时总微微蹙着。

马高腿屏住呼吸,走到床头柜前。抽屉轻轻拉开,铁盒子就在那儿。他拿出来,沉甸甸的。打开一条缝,红色纸币整齐地码着,金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他粗粗一数,现金起码两千,金饰也能卖个千把块。

够他和孩子过一阵子了。他可以把小瘸额头疤重新弄一下——上次那道疤浅了,讨的钱少了。这次弄深点,再教孩子装癫痫,收入能翻倍……

就在他要把铁盒塞进怀里时,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气声。

马高腿猛地回头。

小瘸站在门口,光着脚,穿着李素珍给买的睡衣——浅蓝色带小熊图案,是李素珍儿子小时候的。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父亲手里的铁盒子,又看看熟睡的李素珍。他没说话,但嘴唇在颤抖。

马高腿用口型说:回去睡觉!

可已经迟了。李素珍睁开眼,坐起身。她没有尖叫,没有慌张,只是静静地看着马高腿手里的铁盒子,脸上没有惊讶,只有深深的疲惫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
“你还是动手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马高腿索性撕破脸皮:“就当是你资助我们的!这些钱,就当是你给孩子看病的!”他抓起铁盒就要往外冲。

“警察在楼下了。”李素珍说。

马高腿一愣,冲到窗边,掀开窗帘——楼下停着两辆警车,红蓝灯光无声地旋转着,把整条街映得忽明忽暗。几个警察站在车边,抬头看着这扇窗户。

“你报警了?”马高腿难以置信,“为什么?我对你不好吗?我帮你干活,我……”

“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在撒谎。”李素珍下床,打开灯。灯光刺眼,马高腿眯起眼。李素珍穿着朴素的睡衣,头发有些乱,但眼神清明:“你说河南发大水,可我看新闻,河南今年风调雨顺。你说老婆病死了,但你说她名字时眼神飘忽,连生辰八字都说不清。”

她顿了顿:“还有孩子额头那道疤——我邻居是退休医生,我偷偷让他看过照片。他说,那道疤是旧伤,至少两年了,而且边缘太整齐,不像是意外磕的。”

马高腿后退一步,背抵着墙。

“但我还是收留了你们。”李素珍的声音软下来,她看向小瘸,“因为孩子。我想看看,如果有人真心对你们好,你会不会改变。会不会为了孩子,走上正路。”

小瘸走到李素珍身边,紧紧抓住她的手。这个动作刺痛了马高腿——孩子从没这样主动靠近过他。这些年,小瘸怕他,听他的话,但从不亲近他。

敲门声响起,不急不缓,三下。

李素珍去开门。两个警察进来,一个年轻,一个中年。中年警察看了眼马高腿手里的铁盒,又看看李素珍:“李大姐,就是这个人?”

李素珍点头,平静地叙述了经过。她说得很简单,没有添油加醋。马高腿听着,突然觉得荒谬——这个他打算骗的女人,早就看穿了他,却还收留他们,给他们饭吃,给孩子治病。

警察给马高腿戴上手铐时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腕,马高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被铐——是因为偷工地钢筋,那时女儿才三岁,妻子抱着孩子来派出所,哭得站不稳。

“你有前科。”中年警察翻着本子,“这次是入室盗窃未遂,但考虑到你利用未成年子女行乞的情节,恐怕要从重处理。”

马高腿没说话。他被押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问小瘸:“你跟爹走,还是跟她?”

小瘸低着头,小手紧紧攥着李素珍的衣角。很久,孩子才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他看着马高腿,轻声说:“李阿姨说……做错事要认。爹,你错了。”

马高腿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被押出门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小瘸扑在李素珍怀里,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,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又亮。警察的脚步声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