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狗不改吃屎(1/2)

夜深得沉,废弃工棚的破铁皮在风里咣当作响,像谁在敲一口生锈的钟。

马高腿蜷在墙角,把小瘸整个儿裹进那件油光发亮的破外套里。孩子只露出半张脸,额头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工棚是建筑队撤走后留下的,四面漏风,地上散着水泥袋和碎砖头。马高腿白天在这儿发现个半塌的窝棚,勉强能挡雨,便带着小瘸住了进来。

“爹,饿……”

小瘸的声音细细的,像蚊子在哼。马高腿没应,只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。他自己也饿——从昨天中午讨来两个馒头分着吃后,再没进过食。他摸摸口袋,空的,连昨天捡的烟屁股都抽完了。

孩子的肚子又响了几声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响亮。马高腿低头看,小瘸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,正望着他。

“闭眼。”马高腿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,“睡着就不饿了。”

小瘸听话地闭上眼,可睫毛还在颤。马高腿感觉到孩子在发抖,不是装的,是真冷。十一月的夜风刀子似的,从铁皮缝里扎进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脱下身上最后一件外衣——那是件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的夹克,里子破了,但好歹能挡风。

后半夜,马高腿被烫醒了。

不是热,是烫。小瘸的身子像块烧红的炭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马高腿一激灵坐起来,伸手摸孩子额头——滚烫!他心一沉,又摸脖子、胸口,都一样烫手。

“醒醒!”他摇晃小瘸,“别吓爹!”

小瘸勉强睁开眼,眼神涣散,瞳孔在月光下放得很大。孩子嘴唇干裂,张了张,声音嘶哑:“爹……我冷……又热……”

马高腿慌了。他见过这症状——前年冬天,工棚里有个老流浪汉就是这么烧死的。他一把背起小瘸,冲出工棚。

凌晨的街道空得像口棺材。路灯昏黄,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,又缩成一小团。马高腿赤脚跑在冰凉的柏油路上,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,可他顾不上了。小瘸在他背上轻飘飘的,像随时会散掉的稻草人。

跑过三条街,马高腿慢下来。去哪儿?医院?他眼前浮现白大褂冷漠的脸,还有那些长长的缴费单。去年小瘸咳嗽,他去过一次诊所,开了点药就花了八十多。这次烧成这样,没个三五百出不来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马高腿瘫在一个街角。小瘸的呼吸越来越弱,一起一伏间有种可怕的停顿,像随时会断的线。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,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。

马高腿把孩子放在墙角,自己跪在旁边,机械地念叨:“行行好……孩子病了……给点钱看病……”

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。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瞥了一眼,脚步更快了。一个老太太停下来,从布兜里摸出一块钱,扔在脚边,像施舍给狗。马高腿捡起钱,连声道谢,可一块钱够干什么?

太阳爬上来时,小瘸开始说胡话:“娘……娘别走……”马高腿心里一紧——孩子从没见过娘,这些话是跟谁学的?

女人出现时,马高腿已经绝望了。

她四十出头,蓝布衫洗得发白但整洁,黑裤子裤线笔直,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子。一看就是那种本分过日子的人,早起买菜,回家做饭,日复一日。

她路过时脚步顿了顿,目光落在小瘸身上。

马高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,声音陡然拔高,凄厉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:“好心人!救救孩子吧!烧得快不行了……”

女人折返回来。她蹲下身,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馊味,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小瘸的额头。马高腿看见她眉头立刻拧紧了。

“怎么烧成这样?”女人声音温温的,带着本地口音。

“没钱看大夫啊!”马高腿挤出两滴泪——这本事他练了多年,说哭就哭,“我们爷俩从河南逃难来的,老家发大水,庄稼全淹了……孩子他娘病死了,就剩我们俩……”他边哭诉边观察女人的反应。

这是他的套路:先博同情,再说悲惨故事,最后等对方掏钱。这些年他编过无数版本——车祸、重病、火灾,每次都能赚一把眼泪和钞票。

女人的眼神软了下来。马高腿熟悉这种眼神——那是母亲的柔软,见不得孩子受苦的柔软。他心里暗喜,哭得更凶了。

女人犹豫着。她看看菜篮子,又看看小瘸烧得通红的脸,那道疤像条蜈蚣趴在孩子额头上,在晨光里有些骇人。她咬了咬嘴唇,终于说:“跟我来。”

马高腿心中狂喜,脸上却哭得涕泪横流:“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……我们爷俩做牛做马报答您……”

女人没接话,只转身往前走。马高腿背起小瘸跟上,边走边盘算:这女人看着不像有钱的,但好歹能讨点药钱。要是运气好,说不定还能讹上一笔。

小诊所就在街角,刚开门。年轻医生睡眼惺忪,但一量体温就清醒了:“四十度二!得马上退烧,不然要烧坏脑子!”

马高腿连声应着:“治!一定治!”眼睛却瞟向女人的钱包。她正从里面掏钱,褐色旧钱包里露出一叠红色纸币,看样子有小一千。他咽了口唾沫——这够他和小瘸吃一个月了。

“大姐,这钱我一定还您!”他声音哽咽,心里盘算着怎么赖掉。

女人摆摆手,去窗口缴费了。马高腿趁机凑到小瘸耳边:“等她付完钱,咱们就走。”

小瘸虚弱地摇头,声音细如游丝:“医生说要输液……”

“输什么输!”马高腿压低声音,“就是骗钱!你躺好,别多话。”

女人回来时手里拿着药单:“医生说要输两天液,还得开点药。你们住哪儿?”

马高腿长叹一声,那叹息拖得老长,充满了绝望:“哪有住处……桥洞、工棚,哪儿能躺就睡哪儿。前两天下雨,孩子就是淋病了……”他偷偷瞄女人的反应,看见她眼神又软了几分。

果然,她咬了咬嘴唇,像下了很大决心:“我家有间空房……但说好,就住到孩子病好。病好了你们就得走。”

马高腿心里炸开了花,脸上却诚惶诚恐:“这怎么使得……太麻烦您了……”

“我叫李素珍。”女人说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,我去买点菜,回来接你们。”

等她一走,马高腿立刻兴奋地搓手,凑到小瘸耳边:“听见没?有肥羊上门了!住她家,吃她的喝她的,临走还能捞一笔!”

小瘸闭着眼,睫毛湿漉漉的:“爹,李阿姨是好人……”

“好人?”马高腿嗤笑,“这世道,好人就是给聪明人送钱的!你记住,对她嘴甜点,多叫几声阿姨,让她心疼你。她一心疼,钱就好骗了。”

小瘸没再说话,只把脸转向墙壁。

李素珍家住老式居民楼三楼,楼道里贴满小广告,但她家门擦得干净,贴着福字。

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扑面而来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但收拾得窗明几净。地上铺着旧但干净的地砖,桌上盖着钩花桌布,电视机罩着手工缝的罩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,“家和万事兴”,下面有张照片——李素珍和一个戴学士帽的年轻人,两人笑得很灿烂。

“那是我儿子,在北京读大学。”李素珍注意到马高腿的目光,“平时就我一个人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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