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7章 哑镜之哑(1/2)

晨光刺破云层,将金辉洒满宫苑的琉璃瓦,也透过窗棂,在沈青崖寝殿内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。浮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,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。

沈青崖已起身,梳洗完毕,坐在妆台前。茯苓正为她梳理长发,动作轻柔。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清冷绝丽,只是眉眼间似乎少了些连日来的沉郁倦色,多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清明。

昨夜那场“意念造境”,如同在心底那片荒芜冻土上凿开的一道细缝,虽未立刻带来春暖花开,却让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或许从未真正断绝的“地气”,悄然渗了上来。那感觉陌生而奇异,让她今晨醒来时,竟罕见地对这新的一天,生出了一丝近乎“平静”的期待。

然而,这份平静的期待,在谢云归如常前来禀报事务时,遭遇了第一道无声的涟漪。

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。行礼,问安,呈上文书,开始汇报。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从北境军粮押运的最新进展,到礼部祭天流言的暗中追查,再到几处需要她过问的朝务细节。一切汇报都精准、高效,甚至完美地预判了她可能提出的问题,提前准备了应对方案和数据。

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,将她可能需要的所有信息、所有分析、所有备选策略,都一丝不苟地呈现在她面前。

沈青崖听着,目光落在文书上他刚劲工整的字迹,又抬起,落在他认真汇报时微微垂下的眼睫,和那因专注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上。

理智告诉她,他做得无可挑剔。作为臣子,作为谋士,甚至作为一把“刀”,他都已做到了极致。

可不知为何,心底那片刚刚因为昨夜“造境”而松动些许的冻土,却在他这完美无缺的汇报中,感受到了一丝……更深的寒意。

那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。

恰恰是因为他做得太好。

好到……仿佛这一切,都只是一套被设定好的、精密的程序。他捕捉她的需求,分析她的意图,然后提供最匹配的解决方案。他记得她所有喜好(比如林泉散人的画,比如蜜渍梅子),留意她所有潜在的麻烦(比如祭天流言),甚至能弥合他们之间的分歧(比如信王产业的处理方案)。

可在这所有周到、细致、甚至堪称“体贴”的行为背后,沈青崖忽然产生了一个让她自己都心头一凛的念头——

谢云归他自己,在哪里?

那个在清江浦暴雨夜崩溃跪地、眼神破碎如孩童的他;那个在旧校场月光下孤注一掷、摊开所有不堪过往的他;那个因为她接受一罐梅子而露出傻气笑容的他;那个在暖阁暮色中沉默陪伴、目光执着而温柔的他……

这些瞬间里流露出的、属于“谢云归”这个人的、鲜活的、甚至有些笨拙的“真实”,在此刻这个完美执行任务的臣子身上,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高度封闭的、将全部自我意志都收敛起来、只对外界(尤其是她)的需求做出精准反应的“外壳”。

这个“外壳”如此完美,如此好用,却也如此……令人窒息。

因为他提供的所有“回应”,似乎都只建立在对她意图的揣摩与迎合之上。他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,将她投射过去的所有需求、命令、甚至情绪(哪怕她很少流露),都毫厘不差地反射回来,并提供相应的“解决方案”或“情感反馈”。

可她投射的,真的是全部吗?

而她真正想从这面镜子中看到的,难道仅仅是自己被完美照顾、需求被满足的倒影吗?

昨夜“意念造境”中,那片空间边缘那道沉默而稳固的“守护存在”,虽然无声,却让她感到一种被全然接纳的安宁。那是因为,那道“意念”里,蕴含着属于“谢云归”这个人最本质的、不加修饰的“在意”与“执念”。那是他灵魂的质地,而非精心计算后的表演。

可现在,面对现实中的他,她却感觉像是面对着一堵打磨得过于光滑的墙。墙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,却触摸不到墙本身的温度与纹理。

一个更加尖锐,甚至有些可怕的猜测,骤然划过沈青崖的脑海——

有没有可能,谢云归自己,才是一个更深层的“哑巴”?

不是不会说话,不是没有智谋。恰恰相反,他太会“说话”了,太擅长用行动和谋略来表达“忠诚”与“爱意”。但这是否恰恰掩盖了,他或许同样缺乏那种真正流畅的、自发的、不经过精密计算的情感表达能力?

他的“偏执”,是否也是一种因为无法用正常健康的方式表达和接收情感,而扭曲变形后的极端代偿?

他童年那些黑暗的经历,那些追杀、伤痛、濒死体验,是否不仅在他身上留下了累累伤疤,更在他内心深处那最柔软、本该用来感受和表达“爱”与“连接”的地方,造成了某种难以愈合的“滞涩”或“盲区”?

所以,他只能通过极端的方式去“占有”,通过绝对的“忠诚”和“有用”去证明自己的价值,通过揣摩和满足对方的一切需求(哪怕那需求他并不真正理解或认同)去维系关系。他将自己活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,一面最清晰的镜子,因为这是他唯一知道的、能够抓住一点温暖与联结的方式。

他那些看似深情的注视,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,那些沉默的陪伴,或许已经是他那套扭曲的情感系统所能给出的、最接近“爱”的表达了。他燃烧自己,试图温暖她这片冻土,却可能从未真正懂得,什么是两个人之间平等、自然、充满流动性的情感交融。

他以为自己在“爱”,在“守护”,在“回应”。

可实际上,他可能只是一面更固执、更炽热、却也……更“哑”的镜子。

一面只能反射,却无法真正发出自己声音的哑镜。

这个认知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猝然打开了沈青崖心中另一扇一直紧闭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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