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8章 回响的沉默(2/2)

仅仅是因为,看明白了这沉默背后的笨拙与艰难,心底那潭死水,似乎也生出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“不忍”的涟漪。

沈青崖的指尖,在宽大的袖中,轻轻动了一下。
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不再飘忽,而是平静地、直接地落在了谢云归的脸上。

“谢云归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打破了暖阁里漫长的寂静。

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,倏然抬起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,以及更深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专注。仿佛她这一声寻常的呼唤,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。

“你昨日带来的那幅《雪溪独钓图》,”沈青崖的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件,“本宫看了。林泉晚年的笔力,确是入了化境。只是那钓叟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谢云归的呼吸都屏住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等待着下文。那姿态,近乎虔诚。

“……那钓叟的背影,画得过于孤绝了。”沈青崖缓缓道,目光似乎透过他,看向了虚空中的某处,“寒江冰雪,天地一白,唯他一竿一线。固然有‘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’的意趣,但看久了,总觉得……少了点人间烟火气。再如何超脱,终究是活在世间。那舟,那竿,那身蓑衣,不也是人间之物么?”

她的话很平实,甚至带着点挑剔的意味。但这却是在公务之外,第一次,她主动对他带来的东西(哪怕只是一幅画),发表了一段带有个人感受的、无关利害的评价。

这不是命令,不是垂询,甚至不是赞许。

只是一段……随意的、分享式的闲谈。

谢云归愣住了。他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反应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眼中光芒剧烈闪烁,胸膛起伏明显加快了几分。那副完美的臣子面具,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,露出了底下真实的、有些无措的、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慌乱。
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顺着她的话说点什么,比如“殿下慧眼”、“确实如此”、“林泉此人晚年心境便是如此”之类的。但那些准备好的、安全的、合乎身份的言辞,到了嘴边,却仿佛被那股汹涌而陌生的情绪堵住了,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。

最终,他只是极其僵硬地、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、几乎听不清的“嗯”声。那声音干涩极了,仿佛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。

然后,他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。不是羞涩,更像是一种情绪剧烈波动下的生理反应。他猛地低下头,避开了她的视线,耳根却也跟着红了起来。

暖阁内,又安静下来。

但这一次的安静,与之前的死寂不同。空气里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流动,带着一丝微妙的、未曾有过的温度。

沈青崖看着他这副罕见的、近乎狼狈的模样,心底那丝“不忍”的涟漪,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只是重新拿起手边的奏章,仿佛刚才那段闲谈从未发生。

“若无他事,便退下吧。”她淡淡道,目光已落回奏章的文字上。

谢云归依旧低着头,闻言,又是僵硬地点了点头。他行了礼,动作比平日略显仓促,转身退出的脚步,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。

直到暖阁的门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,隔绝了内外,他才靠在廊下的柱子上,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、滚烫的气息。

抬手,指尖触碰到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根,他闭了闭眼,嘴角却难以抑制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小、却真实无比的弧度。

暖阁内,沈青崖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远去,持着朱笔的手,在空中停顿了片刻。

笔尖的一点朱砂,缓缓滴落,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。

像雪地里,意外开出的一朵寒梅。

微不足道。

却……确实存在。

她看着那点红,良久,移开了目光。

窗外,天色向晚。

寂静依旧。

但似乎,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的回响。

在他们这两面“哑镜”之间,第一次,有了一点超越沉默与行动的、极其笨拙却真实的……“言语”尝试。

虽然,那只是一段关于一幅画的、平淡的闲谈。

但或许,这就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