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8章 回响的沉默(1/2)
午后的暖阁,寂静再次成为主调。
谢云归已汇报完毕,呈上的文书整整齐齐叠放在紫檀木案几一角,墨迹犹新。该说的话都已说完,该请示的事项也已得到明确的批示。空气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,和窗外遥远宫苑传来的、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动静。
他没有立刻告退。
他依旧垂手立在原地,站在距离沈青崖三步之外的那个固定的、恭敬又不失礼的位置。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,在他鸦青色的官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。他的站姿无可挑剔,肩背挺直,下颌微收,目光落在她脚前一步远的地面上——一个完美的、臣子聆听垂询的姿态。
暖阁内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
沈青崖没有继续批阅手边另一份奏章。她的目光,从谢云归低垂的眉眼,滑过他紧抿的唇线,落在他自然垂落在身侧、却几不可察微微蜷起的手指上。
他还在等。
等什么呢?等她的吩咐?等新的命令?还是……仅仅在等一个可以继续停留在此的“允许”?
她忽然想起,在很多公开的场合——朝会后的廊下议论,文渊阁修缮的工地巡视,甚至是在陛下偶尔召见臣工问对时——谢云归并非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相反,他言辞清晰,引经据典,应对得体,偶尔甚至能就某些具体实务提出颇有见地的建议,引得同僚侧目或上位者微微颔首。那时的他,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宦图,进退有度,言谈有物。
可一旦单独面对她,就像此刻,那层流畅的、用于应对外界的“言语外壳”便会悄然褪去。汇报时,他字斟句酌,力求精准,但那是“公务语言”。一旦公务结束,他便常常陷入这种……近乎真空的沉默。
不是无话可说。她能感觉到,他有很多话想说。那些话或许藏在每一次为她添茶时微顿的手势里,藏在看到她蹙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关切里,藏在他寻来林泉散人画作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里,甚至,藏在昨夜她“意念造境”时,那股不顾一切涌入、试图为她构筑安宁的汹涌意念里。
可那些话,似乎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死死卡住,无法转换成现实世界里的言语,流利地说出口。
于是,它们便化作了冗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化作了此刻他固执地站在原地、不愿离去的姿态。化作了那些过于周到、几乎算无遗策的“行动”——因为行动比言语更安全,更能“证明”,也更不容易出错。
沈青崖的心底,那片刚刚因“哑镜”认知而泛起的冰冷涟漪,此刻又添了几分了然,与一丝极淡的……物伤其类的悲凉。
原来,他在她面前的“沉默”与“话少”,并非疏远,恰恰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扭曲的“靠近”。
在公众场合,他需要扮演“谢云归”这个社会角色,需要运用语言与规则周旋,那是他生存的技能,是他“外壳”的一部分。
而只有在她面前,当那层用于应对外界的“外壳”卸下,那个真实的、内核里同样带着创伤与滞涩的谢云归显露时,他才陷入了这种“失语”状态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用“真实”的自己,去与她这个同样“真实”却冰冷疏离的人,进行一场平等、自然、充满流动性的对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怕说错,怕说得不够好,怕无法精确表达自己那团炽热又混乱的情感,更怕……他的表达,会打扰到她,会破坏眼下这脆弱而珍贵的“同在”。
所以,他选择用沉默来填充空间,用行动来代替语言,用绝对的“有用”和“服从”来维系这来之不易的靠近。
他以为,只要他足够“好用”,足够“安静”,足够“体贴”,她就会允许他一直留在这个距离内。
这是一种何等笨拙、又何等……令人心酸的沟通方式。
沈青崖想起了清江浦暴雨夜,他跪在雨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用崩溃的姿态和破碎的眼神,发出无声的嘶喊。想起了旧校场,他献上所有筹码,说出的那些话,虽然激烈,却更像是孤注一掷的“摊牌”,而非顺畅的交流。
他的情感系统,似乎只预设了两种极端模式:要么是彻底封闭、完美扮演社会角色的“静默运转”状态;要么是被逼到绝境、情绪决堤时的“激烈爆炸”状态。
而那种寻常的、温和的、你来我往的日常情感交流,对他而言,可能是一片陌生的、不知如何下脚的盲区。
所以,在她面前,在卸下所有社交伪装、试图以“真实”相对时,他才会显得如此“沉默”,如此“无话”。因为他所有的情感能量,都用在压抑那可能失控的“爆炸”,和维持这艰难的“静默运转”上了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聚焦在观察她的需求,揣摩她的情绪,调整自己的行为,以确保不踏错一步,不被推开。
这沉默,不是空洞,而是满载着无法言说的紧张、渴望与笨拙的努力。
看明白了这一点,沈青崖忽然觉得,他们之间的“哑”,或许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深重。
她是主动选择疏离,将情感冰封,因而“无话可说”。
而他,是渴望靠近,却因内在的情感表达机制受阻,而“有话难言”。
两种“哑”,成因不同,却在这暖阁的寂静里,共振出同样令人窒息的频率。
她看着他那微微蜷起的手指,看着他低垂却紧绷的侧脸线条,看着他在这片沉默中几乎要凝固成一座雕像的姿态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冲动,毫无预兆地划过她荒原般的心底。
或许……可以试试?
不是要求他说话,不是期待他变成另一个人。
只是……尝试着,接纳他这种“沉默的靠近”,并且,给予一点微小的、不至于吓退他的“回应”。
不是为了爱,也不是为了救赎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