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9章 双哑(2/2)

对谢云归而言,她不仅允许了那枝可能与他有关的梅花进入她的领域,还主动对“他可能关心的花”(绿萼)和“眼前的花”(红梅)发表了评价——哪怕那评价平淡如水。

这不再是单向的沉默或接受。

这是一次极其微小、却真实存在的……“交流”。虽然依旧隔着千山万水,虽然她给出的只是冰山一角,但至少,她向他这边,迈出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。

谢云归眼中的慌乱渐渐沉淀下去,化为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与震动。他依旧说不出话,只是看着她,重重地、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。

那点头的幅度,郑重得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谢云归静静地坐在温暖的炭盆旁,目光不再死死盯着梅花,也不再僵硬地落在脚尖。他偶尔会抬起眼,飞快地、贪恋地看一眼她低垂的侧脸,和那枝在她手边静静绽放的红梅。

然后,再满足地、悄悄地将视线收回。

就在这静谧的时刻——

“噗嗤。”

一声极轻的、仿佛从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笑声,打破了暖阁的寂静。

谢云归一怔,下意识地抬眼望去。

只见书案后,沈青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朱笔,一只手撑在额角,肩膀正微微地、难以抑制地耸动着。

接着,那压抑的笑声变成了清晰的、忍俊不禁的轻笑,很快又发展成了实实在在的、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畅快大笑。她索性放下手,仰起脸,毫无顾忌地笑了出来。

“哈哈哈哈哈”

笑声清越明亮,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,惊得炭盆里的火星都仿佛跟着跳了一跳,连窗外枝头的积雪似乎都被这笑声震得簌簌落下了些许。

谢云归彻底僵住了,茫然地看着她,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——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这种全然放松的、甚至带着点……荒谬意味的畅快大笑。

沈青崖笑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止住,眼角甚至笑出了些许晶莹的泪花。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,看向呆若木鸡的谢云归,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,亮得惊人。

“笑死我了……”她温柔的语气里满是新鲜的、活泼的调侃,“谢云归,我们两个方才那样子……你觉不觉得,活像两个对着打哑谜的江湖骗子?还是最蹩脚的那种!”

谢云归喉咙发紧,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,完全接不上话。

“真的,”沈青崖越想越觉得好笑,干脆往后一靠,倚在椅背上,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放松,“你憋了半天,脸红脖子粗,就为了一枝梅花是不是跟你那句话有关。我坐在这儿,明明看得一清二楚,偏要装着不知道,还得寻个由头,说什么‘红梅热闹’‘添点活气’……哈哈哈!”

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,这次笑得更厉害了,连气都有些喘:“旁人谈情说爱,要么花前月下,要么诗词唱和。到了你我这儿,倒好——一枝梅花,满屋子奏章,两个人肚子里转着九曲十八弯的念头,面上还得端着一本正经的君臣之礼!说出去谁信?嗯?长公主和她‘最得用’的臣子,关起门来,就琢磨这个?”

她说着,自己又笑弯了腰,好半天才顺过气,目光落在谢云归已经红透的耳根和脖颈上,戏谑道:“更妙的是,琢磨半天,话没说清两句,倒先把我们谢状元羞得快要原地蒸发了!知道的,是说我们心思深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本宫这暖阁里藏的不是肱股之臣,是个没出阁的、见人就脸红的大姑娘!”

这话实在太过直白,也太过鲜活辛辣,像一把快刀,唰啦一声,利落地划开了平日笼罩在他们之间那层名为权谋、算计、疏离的厚重帷幕,将底下那点笨拙、尴尬、欲言又止、又真实无比的底色,曝了个清清楚楚。

谢云归的脸这下是彻底红得能滴出血来,连指尖都在发烫。他想辩解,想请罪,想说“微臣失仪”,可所有的话语都在她那双含笑戏谑、清澈见底却又闪着恶作剧般光芒的眼眸注视下,溃不成军。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,承受着她这突如其来的、辛辣又无比真实的“嘲讽”,心底却像被投入滚水的蜂蜜,剧烈地翻滚、融化,涌起一种近乎晕眩的、甜蜜的羞窘,还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明亮。

原来……她是这样看的。

原来她不是无动于衷,不是冰冷计算。她只是……觉得这场面太过好笑,太过荒诞,太过……“两个傻子”!

而她此刻毫不掩饰的、几乎笑出眼泪的大笑与吐槽,比任何温言软语、含蓄暗示,都更让他心脏狂跳,几乎要跃出胸腔。因为这是最真实的她。褪去了所有长公主的威仪与权臣的冷甲,仅仅因为觉得“有趣”而开怀大笑,因为觉得“荒诞”而直言不讳的沈青崖。鲜活,生动,带着扑面而来的、令人目眩神迷的真实气息。

沈青崖笑够了,慢慢坐直身体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,甚至因为大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,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。她看着谢云归那副快要熟透的、却又隐隐发亮、仿佛被这笑声洗刷过的模样,心底那片荒原,仿佛被这畅快淋漓的大笑犁开了一道深深的、新鲜的沟壑,长久以来淤积的某种沉闷滞涩,随着笑声被抛了出去,新鲜的、带着雪后清冽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。

“行了行了,”她摆摆手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,但那笑意还暖暖地留在眼角眉梢,声音里也带着笑后的微哑,“再笑下去,咱们谢状元怕是要羞得夺门而逃,明日都不敢来见我了。”

她重新拿起朱笔,在指尖转了转,看向他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、轻松的认真:

“以后啊,有话就试着直说。别老在心里上演十八本折子戏,面上还绷得跟什么似的。我看着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角又翘起来,“都替你累得慌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他,低下头,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书,仿佛刚才那场大笑只是午后一个轻松的小插曲。

谢云归几乎是晕乎乎地站起身,晕乎乎地行礼,晕乎乎地退出了暖阁。直到冰冷的空气带着雪意扑面而来,他才猛地回过神,停下脚步,站在廊下。

他抬手,用力掐了自己掌心一下。

疼的。

不是梦。

她大笑了。笑得那样畅快,那样毫无顾忌。

她吐槽了。用最鲜活辛辣的语言,把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捅了个透亮。

她让他……以后有话直说。

谢云归站在廊下,望着庭院里皑皑的白雪和那株覆雪的老梅,良久,忽然也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起来。

不是哭。

是笑。

无声的,却极其灿烂的,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某些沉重的东西都笑出来的,畅快的笑容。

笑着笑着,眼角终究还是有些湿润了,但那湿意里,满是暖意与明亮。

窗内,沈青崖听着门外那几乎微不可闻、却又分明轻松雀跃了许多的离去脚步声,笔下批阅的动作未停,只是摇了摇头,低声自语了一句,语气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:

“两个对着打哑谜的傻子……哈哈哈。”

说罢,自己又忍不住,低头轻笑了一声。

窗外,积雪依旧反射着清冷的阳光。

窗内,红梅静放,幽香浮动,炭火正暖。

那层横亘已久的、名为“疏离”与“失语”的坚冰,似乎就在这一阵突兀、鲜活又无比真实的大笑与吐槽中,“咔嚓”一声,被撞开了豁亮的一大片。

温暖明亮的光,毫无阻碍地透了进来。

虽然前路依旧漫长。

虽然改变需要时间。

但有些东西,已经以一种更鲜活、更吵闹、也更真实的方式……

不可逆转地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