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0章 静渊(2/2)

如果没有这些汹涌的、难以掌控的情绪,他或许就能更纯粹、更高效地待在她身边,做一把真正“好用”的刀。不必担心自己会因为过于在意而露出软肋,不必恐惧哪一天这压抑已久的岩浆会彻底失控,灼伤她,也焚毁自己。

他想起清江浦暴雨夜。那几乎是他成年后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跪在冰冷的雨水中,感受着那些被封印多年的恐惧、孤独、自厌、渴望…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淹没时,他唯一的念头竟然是:如果感觉不到这些,该多好。

如果感觉不到,就不会因为母亲的遗命而活得如此沉重。

如果感觉不到,就不会因为过往的伤害而充满戾气。

如果感觉不到,就不会因为对她那无法言说的执念而如此痛苦又甘之如饴。

可是……

谢云归的目光,从窗外的雪景,缓缓移到自己的手掌上。这只手,曾经在生死关头为她挡过刀,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紧握成拳以抵抗心头的翻涌,也曾经……小心翼翼地、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,为她重新包扎过伤口,接过她递来的茶,甚至,在幻想中,描摹过她鬓边的轮廓。

如果没有情绪,这些触感,这些瞬间,这些因她而起的、混杂着痛楚与极致柔软的悸动,是不是也会一并消失?

就像她方才那场畅快的大笑,那鲜活辛辣的吐槽,那双闪着恶作剧般光芒的清亮眼眸……如果他真的“没有情绪”,是否也就无法真正感知到,那一刻的她,有多么不同,多么……令人心折?

他缓缓握紧了手掌,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
矛盾如同荆棘,缠绕心脏。

一方面,他渴望那种如她一般的、不受情绪侵扰的“静”与“空”,那意味着安全、稳定、绝对的掌控。

另一方面,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,正是这些他试图压抑和恐惧的情绪——那为她而起的偏执、悸动、笨拙、乃至痛苦——才构成了此刻这个会因她一笑而心旌摇曳、会因她一句话而手足无措的、活生生的“谢云归”。

若抽离了这些,他还是他吗?还能……如此真切地、近乎贪婪地感受她的存在吗?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暮色四合。

谢云归依旧站在窗前,身影几乎要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。

他知道,自己大概永远无法真正成为沈青崖那样的人。他心底的岩浆注定存在,地壳也注定要时时承受压力,甚至可能再次崩溃。

但也许……

他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“以后有话就试着直说”。

也许,他不需要完全消灭这些情绪。

也许,他可以尝试,学着与这些危险的、滚烫的、让他无比笨拙却也无比真实的东西共存。

不是为了变得更“好用”。

而是为了,能更真实地……走向她。

哪怕依旧笨拙,依旧会脸红,依旧会打哑谜。

但至少,是在以“谢云归”真实的模样,走向那个会因为他打哑谜而大笑、会因为他脸红而调侃的、同样真实的沈青崖。

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。

谢云归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,很快消散。

他转身,离开窗边,点燃了桌上的油灯。

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清俊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复杂神色的脸。

路还很长。

改变,或许就从接受这份让他恐惧又眷恋的“不静”开始。

从尝试对她,也对自己,更诚实一点开始。

哪怕,只是一点点。